第十二章

战长沙 却却 第2页,共2页

胡长宁正求之不得,笑道:“既然做我的干儿子,以后胡家就是你家,以后有空我带你去乡下钓鱼打野兔子,山里野味真是顶呱呱的,你一定会喜欢!”

苏铁眯着双眼看着地面,满面笑容,仿佛是在想象美好的前景。胡长宁当他太累了,无力开口,不由分说招呼小满过来送他回去,苏铁懒得争辩,脱下白大褂放回去,跟着小满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一个瘦小的男子正在四处张望,守卫满面警惕地盯着他,如临大敌。看到小满,他眼睛一亮,大叫一声,小满停下来愣了一会,笑道:“原来是小陈哥,怎么跑到医院来,你们家谁病了么?”

小陈直摇头,嘿嘿笑道:“我刚在警察局办事,听说顾大哥进院了,赶紧买了东西来看看,这不,我还不知道地方呢!”

苏铁本来已走到前面,回头冷冷道:“病人失血过多,正在休息,不能打搅,请回吧!”

“哦!”小陈有些丧气,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小满,让他带回家,笑嘻嘻道,“跟奶奶说,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她老人家,现在我跟薛大哥的同事接了不少事情做,忙得很呐!”

小满正愁无处发挥作用,连忙打听,小陈神神秘秘地四处张望一气,摇头道:“以后再跟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满气急,笑着捶他一拳,踩上车去载苏铁,一路还吹着口哨,要多得意有多得意。苏铁看着好笑,在他背上捅了捅,低声道:“你刚才跟那小子说什么?”

小满还在愤愤不平,“他以前是跟我姐夫混的,现在通过我姐夫以前的关系做生意,看样子日子好着呢,还不肯帮我,忘恩负义!”

苏铁又来了一拳,这一次用了几分真力,小满嗷嗷怪叫,差点摔倒,下来气呼呼地瞪他。苏铁丝毫不受他威胁,正色道:“你这笨家伙,除了贩烟土,还有什么生意见不得人。听你哥的没错,这人眼神不正,别来往!”

虽然挨了打,小满知道他是真关心自己,心里倒是暖烘烘的,嬉皮笑脸地又上了车,抻直了脖子长吁短叹,“要是我变成个女的该多好啊,变成女的我肯定比湘湘还要漂亮,那真是人见人爱,也没人管我做不做事,说不定还可以嫁给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话音未落,苏铁骨子里的某种阴险性格冒出头来,迅速把他拉下来,踩上车扬长而去,留下他暴跳如雷。

“大哥,不好了,余程万被捕了!”小穆话音刚落,人还没走进来,只听什么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巨响,不由得脚步一顿,朝墙根边慢慢挪,准备立时闪人。

湘湘这半个月在家里和医院两头奔忙,哪里有空关心前线的事情,只知道常德丢了,又被夺了回来,就是在这个余程万手里丢的。她从厢房出来一看,就势来捡地上的杯子碎片,随口道:“城没守住,自然上头会找麻烦,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伤才好啊!”

“闭嘴!”顾清明连茶壶都砸了下来,怒喝道,“你懂个屁!余程万是虎贲的英雄,从淞沪一直打到常德,屡建奇功,这一次常德守了多久,你知道吗!一个师八千多打到剩下五十多,上头看到了吗!虎贲差点打光覆灭,上头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一个小小的常德,日军动用了多少兵力多少恶毒的方法,你让他们怎么守,上头难道都瞎了眼!”

他悲愤难平,一拳砸在梧桐树上,手上丝丝渗出鲜血,呜咽道:“明明是解围,却成了打援军。情报工作一塌糊涂,各军策应一团混乱,我师只剩下三百多,连孙师长也殉国了,上头却还要胡乱追究责任!那么多牺牲的将士,那么多,怎么交代,怎么跟他们交代……”

在胡家养伤多日,大家还是第一次见他发作,不知道如何劝说,湘湘垂首而立,手上被割了一道血口,竟也不知道疼,呆呆看着血一滴滴落下来,渗入泥土。

苏铁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情形,他的推门声惊醒了墙边的小穆,小穆为难地挠挠头,凑过来捡碎片打扫院子,不时小心翼翼看顾清明一眼,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苏铁径直找出药箱,将湘湘拉到一旁坐下,为她处理好伤口,又细细包扎起来,简直是故意气顾清明,平时两分钟可以做好的事情,他非得磨磨蹭蹭做半小时。

顾清明怔怔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将某些奔腾翻滚的情绪一点点压下来,良久,长叹一声,瘫倒在梧桐树下的椅子上仰望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这场仗打得实在窝囊,实在痛心,常德被围,两个战区的军队一起增援,援军打得无比被动,整建制被消灭,显然他们目标并不在攻占常德……

苏铁轻轻拍拍湘湘的肩膀,给予无言的鼓励,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接过毛毛递过来的茶,淡淡道:“我是医生,不懂打仗,不过,像你这要死不活的模样,我劝你还是不要上战场,你死了不要紧,不要拖累了别人。”

无人回应,小满遥遥对苏铁打手势,示意他别再落井下石。

顾清明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再次感应到他的威胁,不得不承认,经过多日观察,此人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自己的夫人,而胡家都不是睁眼瞎,要不是自己活着回来,他早就代替自己睡了那间厢房!是可忍孰不可忍,顾清明拳头紧了又紧,在心中冷笑,正愁没人泄愤,你既要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苏铁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大笑连连之后,笑容一敛,厉声道:“我说的拖累别人,不是湘湘和胡家,是你带的那些小兵!你做的什么事情,不用我越俎代庖解释吧,你既担任指挥之职,就有责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就如同我们医生,流最少的血开最小的刀口治好病人,你不用瞪我,在我眼里,你不过一堆脏器骨骼肌肉的组合,跟旁人无异!”

顾清明浑身一震,拳头慢慢松开,深深看他一眼,黯然道:“战争很残酷,充满变数,确实怪不得他人,也只能尽人事而已!”

湘湘心头纷纷乱乱,怔怔起身要走,顾清明来不及跟苏铁细说,轻声唤住她,犹豫着说道:“军长来了电话,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伤养好了,要去衡阳协助整理部队。衡阳是不是第二个常德,我也没办法确定,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猜测,日军既已集中兵力打常德,离长沙和衡阳就不会远,日军南进已成定局,这两个城市首当其冲!”

此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慌神,胡长宁拖着胡刘氏的手颤巍巍下来,看到女儿女婿目光纠缠,难舍难分,也不好上来打听,重又回到客厅坐下。胡刘氏给他倒了杯温茶,他摆摆手,似乎做出重大决定,一口气冲出来,吞吞吐吐道:“那个,清明,你知不知道,喏,就是那个延……延安的事情?”

顾清明起初显然没听明白,呆了几秒,脸色骤变,喝道:“你们不想活了么!

胡长宁无端端出了一头冷汗,讪讪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问那里怎样,真的!”

顾清明无奈地挥挥手道:“别解释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我知道是谁跟你说的,他现在还好吗?”

胡长宁松了口气,连声道:“很好很好,他也要我问候你,说这次常德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他们正准备祭奠这些阵亡的英雄,上头那些人都会参加。”

怕说下去大家脸上不好看,小满连忙插嘴,“顾大哥,大爷说让你先去湘潭老家看看。”

确实也该去看看,顾清明满心感动,自从知道他受了伤,胡小秋三天两天挑东西上来,他的伤能好这么快,真是多亏了他们一家,多亏了湘湘。

想起重庆的往事,顾清明真正无地自容,那些话哪里开得了口,赔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湘湘,跟我一起去吗?”

正如他所料,湘湘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面色不见悲喜。

“怎么能不去呐,我也去!”小满第一个叫起来,一蹦三尺高。且不说仗打得如何,顾清明以重伤之身硬挺着回到长沙,真正赢得了白塘村老老少少的欢喜,大家将其奉为英雄,小满正好想找借口回去炫耀,出出长久以来的窝囊气。

湘湘却知道,顾清明此话并非这个意思,她扶住梧桐树,竭力按捺下所有情感,以局外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所有人。

奶□□发已经全白了,她一辈子争强好胜,即使腿脚不怎么灵便,到现在也不肯让大家看出端倪,走路总是很慢,坐到哪里就不愿起身。自己和小满从小淘气,老惹她发火,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且笤帚大多数打在小满身上。她最痛爱的是他们这对双胞胎,到现在最伤她的也是这两个。

母亲早年太过操劳,身体已经灯尽油枯,如果不出所料,熬不出五年。父亲学识渊博,也是正人君子,却不是过日子的人,母亲不在,他要怎么办?

小满和以前的自己一样,桀骜难驯,还特别爱面子,奶奶和父母管不住他,他以后要怎么办?会不会学坏?

秀秀和表哥都太敏感,从没把自己当成家里人,处处让着他们两个,要是父母不在,小满和湘君都对不起他们,他们会不会翻脸,从此撒手不管?

她目光中的哀伤如此明显,连一贯迟钝的小满都看出来了,还当刚刚顾清明又吼了她,她心中难受,眼珠子一转,摩拳擦掌向顾清明冲去,朝他挤眉弄眼喝道:“刚刚谁骂我家湘湘,过来受死!”

他轻飘飘一拳下去,见顾清明根本没有躲开的意思,不禁有些傻眼,生怕打坏了人。苏铁将他拉到一旁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在他头上揉了揉,小满终于看出些不对劲,心里咯噔一声,双手一紧,拳头在大腿上颤抖。

奶奶已经看不下去了,扶着椅子颤巍巍起身,听到湘湘轻唤了一声,瓮声瓮气道:“我老了,耳朵不好,你有什么事情跟你爸爸说,不用告诉我!”

湘湘却不听她的,径直走到她身后,扑通跪了下来。那一声实在太重,大家都听出些惊心动魄的意味,满面惶然。

奶奶话没出口,已是老泪纵横,“我是个老不死的家伙,做不得你们年轻人的主,你不要跪我,你爷爷肯定饶不了我,你起来,你起来……”

在她近乎凄厉的声音里,胡刘氏身体悄悄晃了晃,颓然坐倒,秀秀和毛毛过来要扶她,她温柔而坚定地把两人推开,忽而又一人拉住一只手,泪如雨下。毛毛慢慢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塞进她怀里,默默看向顾清明,突然很讨厌这个人。

从头到尾,胡长宁垂着头不发一言,始终不敢相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的女儿都是顶顶漂亮顶顶乖巧的,怎么可能会听他的蛊惑,跟随他上战场,去闯那枪林弹雨,她明明最怕打仗,一直想避开这场战争。当年他和薛君山花了多少冤枉钱,费了多少心思,不就是舍不得让她吃苦,她怎么能如此践踏父母的一片苦心!

她学了护士,有了本事,他真的很自豪,但是,她怎么能这么伤他们的心,顾清明去的是战场,不是重庆啊!

小满一拳头砸在大腿上,霍然而起,厉声道:“顾大哥,你在重庆怎么待我家湘湘的,你给我们说清楚!”

见他发难,毛毛眼睛一亮,挣开胡刘氏的怀抱,故作天真道:“是啊,小姨夫,小姨回来哭得可厉害呐,为什么啊?”

小满找到同盟军,一下子有了底气,将毛毛拎到身边,冷冷道:“姓顾的,你自己摸摸良心,我们胡家是怎么待你的,你们顾家是怎么待我们湘湘,你要是觉得良心上过得去,就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湘湘好找别人。跟你说实话吧,只要等到你的签字,我们胡家已经准备好好办次酒,风风光光把湘湘嫁给苏大哥!跟了你,湘湘真是太亏了!”

怕他不相信,毛毛连声附和,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顾清明满脸凄然,并不回应,苏铁倒没想到小满会把话说这么明白,颇为尴尬,在这家人脸上一一扫过,连满脸紧张的毛毛也没放过,心头渐渐掀起万丈狂澜。虚度了二十多年光阴,他第一次懂得了家和家人的含义,对于能走进这个大门,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与他们一起生活,感到由衷的欢喜。

然而,此时此刻,事情成了僵局,湘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胡家不会松口,顾清明不可能放手……苏铁心中百转千折,慢慢踱到顾清明面前,无视他怒火熊熊的眼神,压低声音道:“你真要带她走?”

顾清明咬牙切齿道:“不带走,难道让给你!”

苏铁摇头苦笑道:“她喜欢的是你啊!”

湘湘的后背无比挺直,多年来始终线条优美,让人不知不觉失了心神。顾清明定定看向她的方向,悄然吁了口气,带着几分懊恼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

苏铁轻轻叹息,“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是个男人,就不该让她一个人面对!”

顾清明若有所思瞥他一眼,摸摸几近痊愈的伤口,看到苏铁嘴角的冷笑,不禁心头火起,大步流星走到湘湘身边,同样重重跪倒。

身后,苏铁仍然在笑,只是眸中愈发冰冷。

湘湘恍若未闻,背脊又挺直了些许。顾清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色道:“奶奶,如果不能把她好好带回来,我拿头给你!”

“我们要你的头有什么用,你算什么东西,湘湘没了,你就是一千个头都赔不起!”小满生怕事情生变,跳脚痛骂,“你跪什么跪,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家的人吗,有本事跪你爸爸去,我们不吃你这套!全世界就你姓顾的最不要脸,在我家吃我家住,到头来还嫌弃我家没权没势,配不上你们这些名流,我呸,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一群垃圾!祸害!卖国贼……”

眼看他已经语无伦次,毛毛悄悄摇了摇头,走到苏铁身边拉住他的手,苏铁冲他挤出一个笑脸,毛毛张开手臂,苏铁就势把他抱起来,将他泪水涟涟的脸按在肩膀,顿时心乱如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淋漓的结局,却想不出办法阻止,不禁扪心自问,难道真要逼得他放弃仅存的良心,不择手段抢人?一时间,他心头转过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将怀里的人抱得越来越紧。毛毛仿佛感受到他的痛苦,也箍紧了他的脖子,哀哀哭泣。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明白了毛毛的用意,不得不感叹这孩子的聪颖,将脸贴在那湿淋淋的脸上,长长叹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长宁已经无力再说什么,僵持良久,慢吞吞踱到奶奶身边,强自定下心神,颤声道:“妈,算了吧,别为难孩子们!”

是啊,她脾气这么犟,又心意已决,哪里能留得住!奶奶顿时泪如雨下,回头抱住两个孩子,一遍遍地说:“你们要好好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小满豁出去脸面不要闹腾一场,却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悲从中来,一路踢踢打打往后院走,留下断断续续的呜咽,“你们这些老糊涂,姓顾的是去打仗,不是去菜市场,湘湘是个女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我去还差不多……要不得,你们都老糊涂了……”

秀秀默默跟了上去,洗了一块手帕递给他,小满被她看了笑话,更加难受,将脑袋藏在双膝间不说话。秀秀也不理会,径直走进厨房,握着菜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手心已条条红痕,呆了半晌,听到心里有人哭得歇斯底里。

公馆门外,伫立良久的湘君回过神来,咬了咬唇,转身冲一个面容憨厚的军官强笑道:“方军长,让您见笑了!”

方军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做声,倒是他身边的女士咬着手帕,泪水潸然而下。

小穆听到动静,飞快地把门拉开,不禁惊呼出声,“方军长,您怎么来了?天啊,孙夫人!”

“是孙明瑾师长的夫人!”顾清明率先爬起来,冲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踉跄着冲上去相迎,胡长宁和奶奶交换一个眼色,却听湘湘黯然道:“孙师长殉国了。”

不用她提醒,大家早从小穆口中听说详情,不觉肃然起敬,又牵起了隐藏多时的哀恸。抗战打到现在,他们屡次经受失去亲人的伤痛,如今胡家还有两个要上战场,加上顾清明和湘湘,如何能不感同深受!

湘君把孙夫人搀进来,故作轻松道:“奶奶,今天您来配菜,我们做点好吃的吧,方军长和孙夫人还有事情,吃了饭就走!”

孙夫人红着眼眶走到奶奶面前,深深鞠躬,哽咽道:“老人家,谢谢您!”

方军长也凑过来,憔悴不堪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之色,赔笑道:“奶奶,真对不住,这会才来探望您。我这次来是要跟您借人,既然你们答应了,我就直说了吧,我想请顾夫人,也就是您孙女作陪,和孙夫人一起去常德。”他顿了顿,不忍看孙夫人的表情,正色道:“我们要把孙师长……孙师长的遗体迁到衡山山麓的忠烈祠,让他和将士们团聚!”

奶奶直觉心脏骤然收缩,猛地拉住孙夫人的手,垂泪不语。孙夫人反倒安慰道:“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您家里也出了那么多英雄,真正让我敬佩!”

两双泪眼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奶奶心头一动,连忙招呼湘君和胡刘氏来陪客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迈着大步走到后院,叫小满抬香案出来,小满已经偷窥到方军长和孙夫人来了,倒没二话,不但香案抬出来,连香烛和果盘一并摆好。

湘湘朝顾清明递个眼色,迅速和小穆去收拾行李,方军长握住顾清明的手,皆怅然长叹,一场战下来,第10军失去如此多的悍将,犹如剪断了左膀右臂,哪个不是痛心疾首!

很快,香案在院子里设起,秀秀把煮好的白肉和一条大鱼摆出来,点燃香烛,小满立刻点燃鞭炮扔了出去,一边吼起为亲人送行的夜歌:

孙将军哎,

你慢点走嘞,

带起你的兵伢子啊,

打鬼子呀。

孙将军哎,

你回头看呐,

来的是你的父老乡亲嘞,

跟你送行哪。

孙将军哎,

你莫担心喇,

四万万同胞齐上阵,

都是一条心哇……

声调凄怆,却字字铿锵有力,孙夫人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刚刚在忙活什么,再也无力强撑,捂着脸嘤嘤哭泣。湘君想起自己失去的爱人,借着这个机会,与她一同痛哭。

周围的邻居听到歌声,一家家不约而同摆起香案,一时间鞭炮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毛毛拉着苏铁出来,在街上一家家探视,看到了无数双泪眼,听到无数声咒骂,渐渐地,苏铁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脚步如同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了,坐在街边喘息,眼眶通红。

毛毛也不去催他,双手叉着腰站在街心,仰天大吼,“日本鬼子,你还我爸爸妈妈,还我薛爸爸,还我湘泉叔叔,还我湘水叔叔,还我孙师长……都还给我,统统还给我,你们滚回去!”

“滚回去!”话音未落,无数个稚嫩的声音从街头巷尾钻出来,汇成汹涌的洪流,直冲云霄。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方军长和顾清明倒是始料未及,听到街头的躁动,带着几分急切走出大门,只见满街都是鞭炮的烟雾,满街都是叫骂的孩子,方军长满面愕然,却又无比感动,顾清明似有所感,拍拍他的肩膀,慨然道:“这里,就是出湘军的地方!”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