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战长沙 却却 第2页,共2页

夸湘湘当然跟夸他一样,小满浑身无处不舒爽,眉开眼笑,湘湘换了衣服出来,洋医生迎上去笑道:“你哥哥,接你,好!”

湘湘看到自行车和他那风流倜傥的派头,自然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给他飞个眼刀过去,跟洋医生招手告别。洋医生入乡随俗,来个武林侠士见面时的抱拳礼,小满差点当场爆笑出声,被湘湘杀人的目光拦了回去,连忙扶她上车,一溜烟冲出老远,笑得直不起腰来,被湘湘死命捶打。

昨天是平安夜,也是洋人的重要节日,这支红十字医疗队11月刚从英国来,有二十多人,都是经验丰富技术过硬,湘湘英文好,成了湘雅特派来红十字医院帮忙的护士兼翻译。红十字医院设立之初,事情多且杂,上级部门大都撤离,只是挂牌办事处,部门之间相互推诿,困难重重,湘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苦不堪言。不过,就冲着洋医生千里迢迢相助的精神,她也从不敢说一句辛苦。

让她欣慰的是,她的努力卓有成效,目前医院各项设备已经准备好,只等收治伤病员。而湘雅也抓住难得的机会,派出许多年轻医生来实习,顺便偷师。

小满闲来最爱到这里转,一来贪个热闹,跟洋人你好hello大家好,乐在其中,二来可以帮湘湘跑跑腿,这母老虎只是虚有其表,差遣得动的只有他小满一人而已。

昨晚湘湘见厨子西餐做得不太地道,拿出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切磋出来的本事,为这些背井离乡的医护人员做出丰盛的平安夜大餐,大家十分感动,昨晚拉着她好好庆祝一番,让她第二天休息。

风有些凉,湘湘只穿一件棉袍,车一加速立刻缩成一团,小满回头看看,咧嘴直笑,将衣服脱了塞给她,又开始招摇过市。

他的背脊挺如标枪,无论何时都是精神百倍的劲头,让人信心满满,湘湘不由自主地微笑,打量满目疮痍的城市。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城市,只能算个大难民营,没有水没有电,四处一片焦黑,除去逃过火劫的房子,剩下的都是简单搭起来,破败不堪。

如果没有看到满街忙碌的身影,满街的嬉笑怒骂,一切犹如平常,湘湘也许会更加绝望,她下意识戳戳小满的背,怕他听不清楚,大声道:“你说长沙什么时候能重建,鬼子会不会再打来?”

不用小满回答,一位拄着拐杖经过的老人大叫道:“鬼子打跑了,肯定不敢来了,安心过你们的小日子吧!”

满街都在笑,笑声一阵比一阵汹涌,仿佛要宣泄压抑的情绪。不知为何,湘湘突然想起那个和她过小日子的人,仿佛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而思念就像一团乱麻,起了头就找不到尾,兜兜转转中,他的笑容和怒容反复出现,她心中一会甜一会酸,还似乎有只虫子在不轻不重地咬,她第一次觉得害怕,怕还未享受过他的好,就真的天人永隔,像以前盛家那个有漂亮眼睛的小小少年。

剧烈的震动让她差点掉下来,也终于从思念里挣脱,听到小满得意的笑声,她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去戳他的腰,小满左右闪躲,一不小心撞上一块大石头,两人都掉进水坑成了落汤鸡。

气哼哼骑回来,小满一边推车子进来,顶着满头泥水大声嚷嚷,“姐夫,你家那个又欺负我,你自己看看!”

湘湘心里咯噔一声,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顾清明显然已经等候多时,军帽和肩章上落了一层薄薄水汽,因为瘦削,脸上的轮廓坚毅许多,更显得眼眸深沉,帽子遮蔽下,他的目光看不分明,只让人感觉冰冷。

湘湘垂下头,任由泥水滴落脸颊,一步步挪到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顾清明哭笑不得,掏出手帕给擦擦脸,正色道:“快去收拾一下,父亲病了,要我们回去,我已经派人为你请好假,马上就走!”

小满一边拿着热毛巾擦脸,一边躲在转角看好戏,没想到有这种变数,顿时有些傻了,身后冒出来一只手揪住他耳朵,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嗷嗷怪叫,跟着奶奶进了后院,再不敢多说,悻悻然就着满洋铁盆子的热水好好洗了一把。

奶奶嘟哝道:“真是的,洋人过节她凑什么热闹,还跟洋人做饭,在家里怎么没看到她动手,都是吃现成的,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讨谁欢心!再说了,姑娘出门在外多危险,小顾一回来就看不到人,你要他怎么放得下心!”

两人正说着话,见湘湘游魂一般走来,都噤声不语。这一会工夫,秀秀已经把水准备好,唤湘湘去洗,湘湘抹了抹脸,欲言又止,快步钻进洗澡的小屋,奶奶朗声笑道:“胡家出了那么多英雄,男男女女都没有怕事的!”

湘湘脚步一顿,轻笑出声,很快就收拾得利利索索出来。大家都松了口气,齐齐上阵为她打扮,顾清明一边袖手旁观,一边暗自摇头,满心纠结。

事到如今,也该回去面对家人朋友,让湘湘和大家拉拢关系,不求融入上流社会的生活,但求危难时有人照应。胡家虽然不会少了她吃穿,不过是土财主,鬼子一来什么都完了,顾家再不济也能保她永世太平。

看到齐整的四个大箱子,顾清明脸上肌肉抽搐良久,终于在小满兴冲冲往外提的时候忍不住拦下来,小满似乎早有准备,为了增强气势,瞪圆了眼睛道:“都是陪嫁!陪嫁!胡家家底厚!”

不等顾清明解释,小穆讪笑道:“小满大爷,您饶了我吧,小的只有两只手啊!”

湘湘提上一箱换洗衣服,在小满提得发颤的胳膊上戳了一记,趾高气昂地走了。小穆接过湘湘的箱子,朝小满露齿一笑,来个落井下石,一溜烟没了影子。

小满把箱子一放,双手抱胸,气鼓鼓地不说话。顾清明忍俊不禁,过来揽着他肩膀,轻声道:“要是见着你小叔,要不要叫他写信给你?”

小满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拼命点头,湿漉漉的头发耷拉下来,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更显得明亮逼人。正好湘湘凑过来探头探脑,顾清明心头一动,将她拎到面前,把两双同样明亮的眼睛并排比较,终于得出结论,造物主果然十分神奇,这两个的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

一个小脑袋硬生生挤到三人中间,三人大笑出声,齐齐将那脑袋瓜按住,毛毛惨叫连连,抱住湘湘不放,终于逃脱一劫。

大家都出来送行,家里热闹非凡,湘君眼明手快,将奶奶的大包小包拦截下来,让小穆白出了身冷汗。顾清明突然想起自己离家时的惨淡场景,不由得心里发酸,迎上前拉住奶奶的手,带着几分郑重之色笑道:“您老人家放心,我一定会把湘湘照顾好,要是她在我家受了委屈,要打要骂随便!”

奶奶只是笑,回头拉住湘湘的手,一步一晃把两人送上车,顾清明先将湘湘推上去,回头挥手告辞,笑容保持到钻进车里便迅速收敛。湘湘心里发毛,悄然瑟缩一下,顾清明斜她一眼,摸摸她还有些湿气的头发,忍不住苦笑起来,虽然他喜欢吓唬作弄她,到了重庆她要是不振作起来,只怕会被那些家伙生吞活剥,前景真是大大地不妙!

他有了好脸色,湘湘的底气也足了,闷闷道:“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自行决定,假如我的工作没有完成,那岂不是对不起大家!”

顾清明轻叹一声,似笑非笑道:“你以为这件事是我能决定的么?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凡事跟我商量着办,去哪里我们都先说清楚,记住,我没有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你也时刻注意自己言行,不要让人捉到把柄,我倒要看看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湘湘的怨言被噎了回去,又觉得他父亲可怜,讪讪道:“毕竟是一家人,何必说得仇人似的,大不了看过就回来,以后少来往,他还能把我们绑起来不成?”

“要到绑起来的程度,你的小命就不保啦!”顾清明哈哈大笑,轻轻刮了刮她鼻子,又被那美好的触感吸引,用弯曲的手指在她丝缎般的肌肤上蹭来蹭去,不出所料,三两下工夫,那张脸就红得几欲滴出血来,他越看越爱,分离太久,这会真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她似感受到他浑身的热度,垂下眼帘,默默将他不规矩的手指抓在手心,悄然紧了紧,传递自己的思念之情,也让他注意形象,他会意,反过来握紧她的手,用带着一丝喑哑的声音附耳道:“等我们回来,随军吧,我想你!”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推托之词,柔柔地应了一声“好”。

他以为还要费些唇舌,没想到如此顺利,将她的手紧了又紧,见她眉头皱了皱,立刻放开,拉到面前用双手握住,怕她看见自己的失态,脸转向窗外,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然而,她没有错过如此可爱的表情,轻轻靠在他肩膀,用似要挠到他心尖尖的轻柔声音道:“merrychristmas,darling!”

热热闹闹送走两人,胡家上下突然都沉寂下来,小满趴在门口石狮子上想心事,毛毛学他的样子爬上另外一只,又觉得实在幼稚,跳下来仰着头观察他,准备他一哭就递上自己的小手帕。

小满扑哧笑出声来,揉揉他的发,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继续发傻。

毛毛好心安慰他,“小舅,你要是没地方现你的新车,可以载我去学校,包准你过足瘾!”

小满哭笑不得,跳下来恶狠狠道:“我是在想正事,才没你那么幼稚!”

“整天看你东游西荡,哪里在做正事!”胡长宁被他气得已经没脾气,拉上毛毛去学校,虽然自己能教得好,送到学校毕竟能让孩子跟同龄孩子玩,性格开朗些许。

小满却是个爱较真的性子,何况偷偷美了那么久,早就憋不住了,闪身拦在两人面前,笑嘻嘻道:“爸爸,你知道谁的字写得好,跟我写个牌匾吧,我在湘潭县里帮人建了抗属工厂,下月五号就要开工,那么多孤儿寡母,得让他们有口饭吃。”

“什么抗属?”毛毛歪着头打量两人的脸色,觉得小满的笑容着实幼稚,以为他又会被狠狠骂一顿,用力叹了口气,表达自己的无奈之情。

出乎意料,胡长宁这次并未骂人,反而笑容满面地拍拍小满肩膀,也不去回答毛毛的问题,正色道:“是谁出的主意?”

小满腰杆一挺,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知子莫若父,胡长宁颔首道:“照顾别人也要量力而为,你性子毛糙,一定要找个坐得住并且德高望重的人管理工厂,做事不能有私心,先定好奖惩制度,无规矩不成方圆,明白吗?”

“是县长和大伯一起推荐的人选,错不了!”小满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道:“我办事,你就放一千一万个心!”

胡长宁拿这皮猴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拉着毛毛的手走了,没走到街口,小满“朗格里格郎”的声音飞快地追来,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毛毛又偷窥到胡长宁铁青的脸色,吃吃直笑,胡长宁横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不准学你小舅,一点也不懂事,从小到大让人操心!”

毛毛早看出他的好心情,摇摇头决定保留意见,不火上浇油。胡长宁看他的小心思都在脸上,暗暗好笑,不禁想起另一个让人挂心的孩子,当年那孩子也是在失去父母之后一夜之间成熟,不再有孩子的天真,也极少有笑容,小小的年纪就承担起照顾弟妹的任务,特别是对胡家的宝贝双胞胎,为他们担下无数责骂,惯出两人无法无天的脾性。

刘明翰在前,秀秀在后,这对兄妹出奇地相像,因为寄人篱下而谨小慎微,处处做到最好,也让三个大人皆无可奈何。他们的付出成全了胡家一对亮眼的双胞胎,养成他们单纯莽撞、肆意妄为的性格,连他这个做爸爸的也不知是福是祸。

一个断腿老人一手拄着树棍一手拖着凳子走来,用囫囵不清的声音絮絮念叨,“日本鬼子炸了我一家,张治中烧光我的东西,哪个做点好事,给口吃的……”

毛毛下意识避让,胡长宁连忙将他抱起来,看到他红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疼。小家伙骨子里已刻上离乱的烙印,表面看起来坚强懂事,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仍在战战兢兢地探求自己的生存之道。

毛毛满脸羞赧,挣脱他的怀抱,胡长宁连忙掏出当中饭的红薯饼塞给他,毛毛微微一怔,飞快地跑到老人面前,把红薯饼用双手高高举起,老人连声道谢,毛毛朝他摆摆手,紧跑两步追上胡长宁,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又偷看他的脸色,胡长宁冲他露出鼓励的笑容,在心中长长叹息。

战火何时能熄灭,这些被剥夺的天真烂漫,何时能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