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湘湘早就从报纸上得知,自从上次大败之后,整个长沙弥漫着一种哀恸氛围,这次战前根本不用动员,长沙人几乎人人上阵,有力气的筑地堡、修掩体、挖战壕,老人孩子端茶送水,以前战前大家避之不及,这一次都发了狠,竟是赶也赶不走了。
家中有几个从军的,自然对军中的事情关心得多,胡刘氏满脸感慨地说起那些军人,这次驻守长沙的是第10军,也就是上次打得七零八落那王牌军,还是由撤职的李玉堂军长指挥,上次到过胡家的方先觉也在原职负责指挥。
方先觉这个名字湘湘并不陌生,顾清明在信中多次提到过他,他是顾父在广东时结交的朋友,也是黄埔出身,年轻有为,打过多场大战,顾父一直要顾清明向他学习,方先觉一到长沙就让顾清明去打通关系,有备无患。
湘君接口道:“你姐夫说,吃过败仗,第10军官兵这次真是豁出去了,军长师长每天都在阵地,战前动员时,上上下下的口号是‘死守长沙’,准备拼死一搏。”她顿了顿,强笑道:“你姐夫这次请命进了那个方先觉的预10师,长沙他比较熟,鬼子来了也不怕。”
“哀兵必胜!”听到这里,湘湘不禁脱口而出,胡刘氏微微一怔,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毛巾为她擦头发,满面悲凄。小满慢慢蹲在她身边,轻笑道:“可不就是,哀兵必胜!”
闹腾一番,奶奶摩拳擦掌下厨,一改前些日子病恹恹的样子,嗓门不知有多好,老远都能听到她中气十足的吆喝声,胡刘氏和秀秀连忙去厨房帮手,湘君转身从房间里抱住一大堆衣服,尽数送到湘湘房间。湘湘和小满交换一个眼色,连忙跟了上去,看到房间里的男人衣服,湘湘不禁有些愣神,小满挤眉弄眼地笑,“你不在,是你男人睡这里,你闻闻看,还有男人味哦。”
湘湘满脸通红,手又开始发痒,小满已经绕到湘君身边,拿起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啧啧称叹,这是湘君前几年过生日时薛君山专门在上海定做的,湘君定定看着呢子大衣上内里绣的名字,眉目间似有无限怅惘情意,将衣服一件件折好捋平,柔声道:“奶奶她们现在都忙,没心思给你做新衣服,这些你先穿吧,以后你是官太太,不能穿得太随便,给小顾丢脸。”
看到湘君的神情,湘湘心头一沉,从后面抱住她,娇声道:“姐,你真是过分,当初小满为了你还被打得半死,我也陪着痛了好久,谁知你嫁人就不要我们了!姐,要没了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
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湘君的名字上抚摩,一颗心七上八下,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此时此刻更不敢开口。
湘湘丢个警告的眼色过去,笑眯眯道:“姐,鬼子都打到面前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啊,吃好喝好才是正经。家里那么多老人,小满又是个不懂事的,你以后得看着点!”
湘君一言不发,低头整理好衣服,反手摸摸她的头,听到胡长宁的呼唤,想挣脱她前去相迎。湘湘急了,死死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咬着牙笑道:“姐,你还没答应我呢,不管怎样,你把几位老人看好,一定要等我回来!”她急中生智,又加了句,“还有表哥,他就在长沙民兵队里,专门抄鬼子后路,可厉害呢!”
“是啊是啊!”小满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看着湘君越来越黯淡的神色,眼珠子快瞪掉下来。在乡下的时候,他早就听几个老奶奶和媳妇说湘君的事情,当时还不肯相信,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一位母亲对孩子深沉的爱。此时,他只恨不得把湘君打成傻子,又或者把薛君山拴住不上战场,他总算看明白了,这两个人表面你侬我侬,好得不行,背地里指不定已经约定生死。薛君山是去战场送死,他管不了,湘君是他的亲姐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湘湘,你回来啦?”胡长宁急切的呼唤已经到了门口,湘君连忙应下,拖着湘湘走了两步,湘湘还是不肯放手,脸都憋红了。胡长宁推门一看,还当两人闹别扭,赶紧上前拉架,湘君趁势挣脱,低头匆匆离去。
看到桌子上的衣服,胡长宁冻僵的脸又白了几分,强笑道:“湘湘,跟爸爸讲讲学校的事情吧,刘校长最近身体怎样,有没有问起我?”
湘湘仍然维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低垂着头,下巴更显得尖了几分。小满拉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爸爸,你赶快想个办法吧,大姐不太对劲啊!”
胡长宁拍拍他的肩膀,又将湘湘拉到身边,看着两张相似的漂亮面孔,没来由地生出几分骄傲,用哄婴孩般的轻柔口气道:“别担心,家里有那么多人看着,不会出事的!”
秀秀在外头喊胡长宁去厨房,胡长宁只得去瞧瞧,临走还乐呵呵道:“你们别打架!”湘湘和小满面面相觑,同时发出不屑的哧声。
除了箱子,湘湘还提回一个蓝布包袱,小满老实不客气地打开,拿出一大块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肉,馋得直流口水。湘湘斜了一眼,淡淡道:“这是沅陵晒兰,湘水要我带回来的,这是他送我的报酬,我们在沅陵讲好的。”
砰地一声,晒兰掉落在包袱里,小满呆了呆,满脸迷茫地笑道:“真不敢相信,这胆小鬼能干出那么大的事情,十几个鬼子呐,他竟然没吓得哇哇哭,也没腿软……”
“别说了!”湘湘厉声打断他,小满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额头青筋直跳,湘湘猛地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不要乱来,你是胡家最后一个!”
“连你也这么说!”小满压低了声音气哼哼道,“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去了,都进了军校,都能上战场打鬼子,凭什么留我一个人看铺子看地,生意早做不下去了,还有大伯在守着,地又不会长腿跑掉,看什么看,明明是看不起我!”
他囫囵在脸上抹了一把,呜咽道:“连你也看不起我,自己偷偷跑去学护士,都不跟我商量,去了也不写信给我,只跟你男人联系……大家都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谁都欺负我!”
这模样不正是个闹别扭的孩子!湘湘哭笑不得,只得谆谆善诱,“你今年多大?”
小满非常警惕地斜她一眼,扭头不理。湘湘黯然道:“我不是不写信回来,以前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什么,脑子里一片混沌,后来因为湘水送我才出了事,我没脸见你们。”
小满顺手揉揉她的发,正色道:“这不能怪你,要是我去送,未必能做得比湘水好,他……确实是好样的!”
湘湘重重点头,轻声道:“金凤的两个哥哥上次都阵亡了,她只说他们肯定不甘心,因为打的是糊涂仗,没有杀敌。后来我突然想通了,中国有四万万同胞,每个人想办法拼死一个鬼子,他们一路损兵折将,哪里能打下中国。你别老想着上战场,炮灰不少你一个,你得想法子多消灭几个鬼子,让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处处胆战心惊,那不比上战场的意义大得多!”
小满挠挠头,决定再不跟这个“叛徒”讲道理,继续翻她的东西看,有一搭没一搭问问沅陵的事情。
一会工夫,天已经黑透了,湘湘连日奔波,又淋了点雨,几碗姜茶下去还是有点晕乎乎的,正在火盆边和胡长宁说学校的事情,秀秀端来一大盆红红的葱花蛋汤,笑道:“奶奶说了,难得小姐姐回来,今天要等齐人吃饭,把你和姐夫的事情先定下来!”
“真是胡闹,还在打仗,添什么乱啊!”胡长宁口里在反对,早就笑逐颜开起身打电话去了,湘湘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头顶,头又晕乎起来,往沙发上一瘫,简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小满送完火盆,决心不再触谁的霉头,一门心思守在湘湘的身边,腆着脸回到客厅,探头探脑一阵,发现只有她一个,乐呵呵地搬了条小矮凳坐到湘湘脚边,为她添了一碗滚烫的汤。
汤是祛寒的,不喜欢喝也得喝,湘湘捏着鼻子喝了一碗,浑身直冒汗,又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撒娇。
时光仿佛回到从前,小满眉开眼笑,撩起袖子就要为她擦,胡长宁回来瞧见,眉头一拧,压低声音道:“小满,她要出嫁了,你注意一点!”
小满一得意就忘记刚才的决心,梗直了脖子道:“怕什么,我们是双胞胎,湘湘是我家的!”
胡长宁也承袭了奶奶的作风,动手的时候决不会嚷嚷,湘湘自然不会提醒他,笑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小满哭丧着脸闪避,再次确认一个事实:世上哪里还有天理啊!
一团混乱间,薛长庭引着一行人已走进客厅,虽然皆是满面倦容,都有掩不住的笑意,除了薛君山和顾清明,还有两位气势非凡的将领,小满都见过,一个是方先觉,一个是赵子立。
湘湘噩梦再次重演,从沙发上一骨碌滚下来,顾清明赶紧把自己倒霉的小新娘拎起来拥入怀中,稍加安抚便推到方先觉和赵子立面前互相介绍。
两人的名字湘湘并不陌生,这回和真人对上号,想起这可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忍不住看直了眼睛。湘湘这双眼睛真是漂亮,犹如两丸养在上等白瓷中的黑珍珠,定定看人时,简直能把人魂魄吸进去,方先觉颔首微笑,用力拍拍顾清明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道“恭喜”。
“难怪你惦记了这么多年,这么漂亮又好玩的姑娘哪里找!”赵子立年少有为,加上性格直爽,又和顾清明年岁相近,并不像其他将领那么生分,和他开这个长沙姑娘的玩笑是经常的事情。
顾清明只是笑,察觉到她又想逃跑,手臂紧了几分。很快,她不再挣扎,红着脸缩成一团,低头不语。
小穆笑容满面地拿着封电报冲进来,不知闻到什么,电报还没给人,鼻子就开始用力吸气,薛君山敲他一记,假作恶声恶气道:“不准跟我抢肉丸子!”
小穆垂涎多日,梦想成真,眼睛立刻闪闪发亮,立正敬礼,将电报交给顾清明,兴冲冲道:“顾老先生向您和胡家上下道贺!”
顾清明接过电报递给胡长宁,笑眯眯地朝小穆比比后院,果不其然,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已经在后面厨房雷鸣般响起来,“奶奶啊,有什么好吃的?”
薛君山没有发现湘君,连忙出来找,走到楼上,果然看到湘君在眺望远方,脸上的水痕已成冰霜。
他心头一阵揪疼,解开大衣将她紧紧拥住,等她冻得僵硬的身体暖和些许,沉声道:“孩子的事情……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事隔两三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事实,他的语气虽然温和,湘君此时听来却字字如同利刃银针,满心刺得鲜血淋漓,当日的一幕幕又重现脑海。如果不是慌不择路跟乡亲们躲在一起,两个孩子说不定都有生存可能;而且她下手何其残忍,只要留一口气给孩子,平安就不会死;要是她胆子大一点,早点离开芦苇荡,腹中的孩子就能保住……
察觉她的颤抖,他慌忙用大衣裹住她,毫不迟疑地单膝跪下,正色道:“我的错,我自己承担,你不要老是这样惩罚自己。算我薛君山求你,你不要找别人,好好把毛毛带大,百年之后进我的坟里陪我,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湘君猛地抱住他,泪珠簌簌落下,他急吼吼道:“别老哭啊,答不答应也给句话吧!”
心痛到了尽头,她突然扑哧笑出声来,捧着他的脸,无比轻柔地吻了下去。薛君山还没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用力将她勒在怀里,咧嘴大笑,“我就知道,像我这种有本事又痴情的好男人哪里找,不喜欢我简直没有天理!”
大战在即,奶奶知道利害,人一到齐就喊上菜。胡长宁脑袋一拍,兴冲冲跑去抱了一罐收藏多年的酃酒,口口声声要痛饮一场,方先觉抬手制止,正色道:“日军已经在新墙河北岸下游集结完毕,这酒还是等打完再喝吧。”
饭桌上突然静了下来,湘湘这才想到还有事没说清楚,讪讪道:“打仗了,我明天就要去报到啦!”话一出口,她又觉察场合不对,刚伸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顾清明附耳轻笑,“学到本事啦,真行啊,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夫人!”
这最后两个字让湘湘彻底成了煮熟的虾子,筷子也拿不稳当,掉了一次又一次,顾清明身边的胡刘氏耳朵尖,悄悄递个眼色给奶奶,两人皆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看她出了丑,小满顿觉出了口恶气,笑得特别大声,正好给湘湘找到靶子,在桌子下连踢了他几脚。
奇怪的是,小满挨了“暗箭”也不见叫唤,笑得口歪眼斜,旁边的顾清明仍然正襟危坐,只是脸上的肌肉在隐隐抽搐。
“小满,你去厨房看看骨头汤熬好了没。”关键时刻,最清楚他们那些鬼把戏的奶奶发话了。小满正好报了仇,志得意满起身跟她说悄悄话,“你刚才踢错人,笨蛋!”
湘湘这回完全蔫了,头几乎低到了和碗平行,赵子立终于看出端倪,含笑道:“小顾,你夫人不舒服吗?”
薛君山冷哼一声,“还不是大人惯出来的,丢人现眼!”
薛长庭用力咳了一声,薛君山只得偃旗息鼓,和湘君两人继续眉眼传情。自从他进了军营,一心扑在训练上,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多看一眼就算赚了。
这次是顾清明的父亲要大张旗鼓地给两人定下来,以便有人照顾他的生活,而胡家比他还着急,这才有了今日匆匆的相聚。对这个状况奇多的长沙夫人,顾清明真是又爱又恨,别家的夫人都是端庄有礼,落落大方,只有自家这个活脱脱一个湖南红辣椒,好看是好看,尝到味道还真够呛。
一顿饭吃得暗潮汹涌,要是依照往常的脾气,湘湘早就拍桌子走人,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虽然怎么看也不像,毕竟跟喜欢的人事成了,不怕他再翻脸不认人,就冲这点,小满的挑衅还是暂且忍下来,等以后再收拾他。
两位客人恍若未觉,来个速战速决,匆匆告辞离去。只有顾清明反应快脚也快,赶上了送客,其他人还没起身,他们就不见踪影。
湘湘终于结束酷刑,被顾清明拉走了。厢房里暖烘烘的,火盆烧得正旺,顾清明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好,回头一看,湘湘还是惊魂未定的表情,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戏谑道:“夫人,以后帮我脱衣服挂衣服这些事情都是你的,别忘了。”
不说还好,湘湘转身就逃,走到门口,到底想起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他是自己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只得停下脚步靠在门上发愣。
这一天虽已等待多日,她仍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目光从军大衣扫到火盆,从黑漆漆的电灯扫到闪烁的煤油灯,就是不敢落到他身上。他长叹一声,只得亲自动手,将她拉到身前,轻笑道:“怎么,不是你说的让我等你,等到了就想反悔不成!”
她一颗心怦怦直跳,悻悻然道:“我没有反悔,可你不能看我喜欢你就老逗我玩,还动不动骂人,我也是有自尊的!”
也只有这些辣妹子才够胆如此赤裸裸地告白,顾清明感慨万千,尝遍长沙的美食,感受到长沙人乃至湖南人的热情好客,这一次又觉出做长沙女婿的好处,她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用费心去猜,他也终于设想出以后相处的模式:有一说一,不要绕弯子,因为她远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和好对付。
他收敛笑容,深深看进她墨黑的眼底,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要是逗你玩,用得着等你三年,并且大力宣扬我是长沙女婿,逼得我父亲等不及先低头,听凭我这个长沙女婿耗在这里守卫家乡?”
比起两人稀里糊涂的婚事,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湘湘只觉一把火从心头烧遍全身,虽然无比煎熬,却始终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个目光坚定,斯文俊雅的青年一直喜欢自己,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往事历历在目,她终于找到他喜欢自己的蛛丝马迹,兴奋莫名,又有几分委屈不甘,羞答答道:“你还没好好追求我,不公平!”
片刻的愣神之后,顾清明突然爆笑出声,湘湘气急败坏,攀着他坚硬如铁的手臂去捂他嘴巴,他的笑容渐渐轻柔,就势将她揽在怀里,闪闪发亮的眼睛渐渐逼近。她吓傻了,嘴巴和眼睛瞪成同样的圆形,而后,一种奇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无比温软的东西落在她眼皮、鼻尖、尖尖的下巴,最后柔柔地堵在她唇上。
窒息前一刻,那温软的物事终于离开,她有如涸泽之鱼,下意识抓住他手臂,大口大口喘息,几乎浑身瘫软。
他终于良心发现,将她抱到床头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惑人心神的笑,一下下拍着她胸口为她顺气。良久,两人目光再次交缠,他的声音突然有奇特的喑哑,还带着几许迟疑,“明天……你真的要报到?”
说到自己的得意之事,那迷蒙的眼睛立刻放射出夺目光彩,她来了劲头,揪着他的衣襟坐直,扳着手指头向他历数“护校风云”,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回应,等她絮絮说到沅陵的美景,他精疲力竭,嘴角努力弯了弯,往后一倒,就此沉沉睡去。
她还有些不尽兴,嘟哝两句,扯过被子囫囵盖住两人,抱着他手臂蹭了蹭,微笑着进入梦乡。
门外,小满像无头的苍蝇钻来钻去,一会找胡椒,一会找山楂,一会去烧茶喝,奶奶眼不见为净,进房间拜菩萨老爷去了,秀秀坐在厨房就着煤油灯碾红曲,准备明天做夫子肉吃。
走到不知多少趟,等待的人还是没有出来,而熟悉的笑声一直响彻耳际,小满犹如被人兜头浇盆冷水,穷极无聊,抢过秀秀手中的碾子,发泄一般疯狂地碾。
秀秀慢慢蹲在他面前,把从碾槽跳出来的红曲捡进去。小满打开她的手,恨恨道:“你不是也不理我么,走开走开,找你的小陈哥哥去!”
看着他扭曲的脸,秀秀没来由地想笑,小满龇牙咧嘴向她挥舞拳头,秀秀一点也不受威胁,故意笑道:“小姐姐是顾家的!”
“谁说的,是胡家的!”话一出口,小满突然泄了气,哭丧着脸道,“老人家说得没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女儿一点用也没有,一个两个都是一样,有了男人就不要兄弟!”
“我是胡家的!”秀秀的声音虽轻柔,却有不容忽视的坚定。小满傻眼了,目光几乎胶着在那柔和得不可思议的面容,还以为刚刚是幻觉。
然而,他的耳朵好得很,秀秀迎着他的目光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默默将碾子接过去,继续埋头做事,仿佛刚刚一切不曾发生。
她一缕头发支楞在头顶,看起来如同高耸的鸡冠,十分好笑,只是小满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以无比轻柔的手势将那缕头发按下去,心头一颤,又顺手揉乱了她的发,拖曳着脚步走出厨房。
经过充满笑声的厢房时,他再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抬头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