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战长沙 却却 第2页,共2页

出了这种事,劫后余生的欢喜烟消云散,家里竟比薛君山没回来还要安静。小满转了一圈,把湘湘拉出来,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在湘君窗户外听了会墙角,没听到什么动静,只得垂头丧气地出门躲灾。

断壁残垣中,到处贴着盖着“长株警备司令部”朱红大印的布告,两人穷极无聊,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看得无比仔细,偶尔也能碰上熟面孔。打听过他们家的情形,大家连道双胞胎家里吉星高照,两人笑得脸上的肉直打颤,实在受不了了,做贼一般躲在一个大户人家黑乎乎的石狮子后头,一人一边撑着下巴看“风景”。

军队一批批开进城,还有一些拖拖拉拉的队伍,那是从前线下来的伤病员,更多是无家可归的人,背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黑蒙蒙的包袱游荡,很神奇的是,有的人还带着笑容谈论政府的救济金,仿佛这场灾难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吃饭有收容所,灾民要登记,每人五元,人人有份……湘湘零零星星捕捉到一些消息,撇撇嘴道:“五元钱能做什么,才三四个光洋,小气!”

小满抓着她的头作势往石狮子上撞,恨恨道:“就你大方,你哪里有钱,还不都是靠姐夫!”

“你难道就没靠他!”湘湘不甘示弱,立刻跟他扭打,小满气急败坏,手下再不留情,扣着她的手腕,她顿时动弹不得,呜呜直哭。

小满根本不上她的当,摔开她的手,眼角都不瞄一下,起身冷冷道:“你再这么放肆,谁家能容得下你,我们真是把你宠坏了!”

湘湘哪里想得到他变脸如此之快,揉着手腕发了会呆,拔腿就走,小满连忙跟上,两人追追赶赶,湘湘很快就走不动了,坐在街边吭哧吭哧喘粗气,小满背对着她默默蹲在她面前,正好一队宪兵通过,看够了狼狈不堪的灾民,看到两人长得漂亮,又衣裳光鲜齐整,十分好奇,嬉笑着围拢来搭讪,湘湘暗道不妙,扑到小满的背上,两人一溜烟跑了,引得众人哄笑连连。

两人回到家,西方已经一片通红,秀秀正坐在台阶上碾胡椒。不知为何,看到秀秀在做事,湘湘突然生出几分尴尬,挣扎着跳下小满的背,腆着脸凑到她面前,要抢她手里的事情做,秀秀强笑道:“你们去休息一下,马上就吃饭了!”说着下意识推开她,竟把她推倒在地。湘湘怎么也想不到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有这么大力气,顿时有些懵了,坐在地上不知道起来。

“你干什么!”小满一声大吼,把湘湘扶起来,秀秀眼眶立刻红了,湘湘一看不妙,叉着腰大叫,“你吼什么吼,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虽然很想说一句“不要你假好心”,秀秀却实在没有学会这种肆意妄为,甚至连哭着跑开都不可能,又坐下来碾胡椒。小满看看永远沉默的妹妹,再看看眼睛瞪得像小灯泡一般,永远光芒四射的妹妹,不知哪来的火气,揪着湘湘的辫子往院子里拖,湘湘一个愣神,竟被他生生拽进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张牙舞爪扑了上来,和他扭成一团。

两人从小打到大,秀秀看都懒得看一眼,垂着头做事,泪珠大颗大颗掉进碾槽里。

天下最倒霉的人莫过于湘湘,正和小满打得披头散发,满脸狰狞,没留神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在惨叫声中夺路而逃。秀秀刚跟他们闹过别扭,自然不会通风报信,低着头笑得打颤。

小满拼命抓着后脑勺,讪笑连连:“顾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玩?”

听到小穆压抑的闷笑,顾清明哭笑不得,突然觉得自己气势汹汹来问罪确实有些不妥当,父亲为自己定的女子根本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那老狐狸三两句就骗到了,何况她们有求于人,就是让她立即献身也不敢说个不字。

说起来也算自己和父亲的不对,顾清明一直紧绷的脸缓和下来,信手把小满那头乱发揉成鸡窝,用力掐在他后颈,轻笑道:“为什么老是欺负你妹妹?”

看到湘君,小满如同见到救星,拼命朝她使眼色,湘君扶着柱子笑道:“顾先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听到顾清明的声音,薛君山一骨碌爬起来,老远就哈哈笑道:“连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是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以后只要你出声,我薛君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奶奶闻声而至,笑得满脸水迹,猛地拉住顾清明的手,一个劲往客厅里让,硬将他按进沙发,小心翼翼泡了杯喷香的新茶过来,擦了把泪水,双腿一软,竟然又想跪谢。

顾清明脑子里轰地一声,连忙扶住她,惭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自己只不过是有个好父亲,如何能承受老人家这般对待,何况如果和湘湘的事情成了,他得叫一声奶奶,以后有何面目见她们一家人。

一瞬间,顾清明心头转过许多念头,他对湘湘的容貌和家世十分满意,就是对长沙女子的泼辣劲头心存忌惮,不过乱世里这种泼辣并不是坏事,他早存着誓死报国之心,若有不测,相信湘湘会坚强地活下去,加上胡家人都很齐心,即使老狐狸想打什么主意,他们决不会坐视不理。

顾清明本是来退亲,想好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再没机会说出来,转身将奶奶按在沙发上坐下,跪下正色道:“实在对不住,父亲和姐夫做主,将湘湘配给我为妻,以后我是您的孙女婿,还请您不要再这么客气,我实在愧不敢当!”

奶奶呆了呆,老泪纵横道:“好孩子,湘湘嫁给你,我们放心。就是湘湘太不懂事,实在难为你,以后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你要舍不得就让我来教训,一定不要你受半点委屈!”

话音刚落,湘湘的啜泣应声而起,“你们太过分了,他不就是当个大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动不动教训我!”

小满出来一看,湘湘正靠坐在柱子边抹泪,可怜头发都没怎么梳整齐。小满和湘君面面相觑,同时退到一旁——再不治治她的脾气,顾清明那边可不好交代。

奶奶果然颤巍巍起身去找鸡毛掸子,秀秀冲进来把平安抱到小满房间,平安也感受到紧张气氛,浑身悄然颤抖,捂着眼睛低低呜咽。

见没人出头,顾清明暗叹几声,把奶奶手里的鸡毛掸子夺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湘湘,不过湘湘扭头抱着柱子不理他。看着那起伏不定又线条优美的背脊,他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拍打,那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震,僵硬得像跟柱子连为一体,而一家人仿佛瞬间消失不见,留下空空荡荡的院落给两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湘湘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松开柱子,似用了全身的力气回头,猛地抱在他腰间,他被吓了一跳,举着手许久落不下来,随之嘴角渐渐勾起,五指成梳,为她将头发梳好。

她一张脸顷刻间染上红霞,突然松手,低头闷闷道:“要找麻烦找你爸爸去,跟我没关系!”

顾清明摇头苦笑,“你就这么想逃跑?”

她胸膛一挺,下意识想反驳,又想起此时情况对自己十分不利,气哼哼地回头抱柱子,顾清明被她孩子气十足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俯身压低声音道:“你要是害怕,我把你送出去也无妨,只是别让我父亲看见。”

她瞪他一眼,两相权衡,还是决定抱柱子做封口葫芦,不跟他鬼扯。反正嫁他已经嫁定了,而且一家人都向着他,都是他说了算。顾清明笑容又起,顺手摸摸她的头发,她被这种温柔蛊惑,怔怔看进他的眼底,脑子里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明知危险,却避无可避。

胡长宁和胡刘氏还是不放心,出去找到了刘明翰,又将人安顿好才回来。两人汗水淋漓走进门,看到顾清明,不由得呆住了,胡刘氏悄悄拉拉他的袖子,胡长宁心中五味杂陈,赔笑道:“顾先生……”

奶奶乐呵呵截住话头,“还叫什么先生后生,他以后是你的女婿,小顾,赶快来给你岳父磕个头!”

顾清明也不含糊,上前就拜,胡长宁连忙拦下来,强笑道:“我们是新辈人,别弄那些繁文缛节,既然你看得上我们家湘湘,我也没什么意见,什么时候请你家大人来坐坐,商定一个日期,这事就算定了。现在兵荒马乱,一切从简,等长沙城重建起来,随便办桌酒席就成。”

顾清明皱眉道:“我父亲刚刚离开,只怕一时半会来不了。”

薛君山笑道:“岳父,你自己都说兵荒马乱,一切从简,顾老先生跟随委员长东奔西跑,哪里有空来我家闲聊。而且顾老先生已经跟我下聘,让两人先成亲,好让湘湘照顾清明的生活,顾家有头有脸,自然不会少我们一顿酒席。”

胡长宁脸色一沉,气得手指轻颤,胡刘氏悄悄握住他的手,胡长宁强自镇定,挥挥手道:“君山,你自己看着办吧,湘湘走的时候跟我磕个头就成。”

大家目送两人垂着头上楼,薛君山拍拍顾清明的肩膀,笑吟吟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吧,我收拾个房间给你们当新房。”

顾清明并不搭腔,回头走到湘湘面前,左思右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绒布小盒,缓缓在她眼皮底下打开,轻声道:“答应吗?”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重重覆在她身上和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发了老大一会呆,听到奶奶带着怒气的咳嗽声,茫茫然伸手,小心翼翼拈起小一点的钻戒,仿佛拿着千斤重物。顾清明连忙将钻戒接过,带着满脸灿烂笑容,轻轻戴在她无名指上,撇撇嘴道:“老狐狸果然想得周到!”

屏息静气等待良久,大家都拊掌大笑,奶奶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孙女婿一表人才,嘴巴都合不拢,也不管他能否听懂,叮嘱他诸多事宜。

小穆在墙角拼命挠头,怎么也想不到进门时还气势汹汹的顾清明变脸这么快,不过,终归是件喜事,他很快释然,熟门熟路地溜进库房找他辛辛苦苦搬来的美味,正好在库房碰到秀秀,两人打个照面,都扑哧笑出声来,一同准备丰盛的晚餐。

明明这是自己的选择,明明这是喜事,湘湘却怎么也挤不出笑脸,神游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榻上抱着头冥思苦想,回想事情怎会到现在这一步,而她根本没有完成顾老先生的重托,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一家。

门开了,不用说也是小满,她头也没抬,闷闷道:“敢笑话我,我晚上扮鬼吓死你!”

听到笑声,她悚然一惊,羞得恨不得将脑袋摘下来。顾清明负手站到窗前,看到小满在旁边门口探头探脑,轻笑道:“你不要怪我,你自己也看到了,并不是我在逼你。你还小,不懂什么情爱,跟了我就乖乖听话,我定不负你就是!”

没有听到回应,他斜眼看了看她,心头了然,微笑中已带了几分胜利者的傲然——长沙妹子虽然泼辣蛮横,遇到厉害的对手,也只能甘拜下风。

听到奶奶的呼唤,他不由得想起老人家的好手艺,迅速收敛了轻视的笑容,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