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在我对面,有位老太太身穿碧绿的棉袍,戴着针织头巾,坐在轮椅上打瞌睡。每隔一会她就会惊醒,用阿拉伯语低声祷告。我疲惫地想,不知道今晚真主会听到谁的祈祷,她的还是我的?我想起索拉博的面容,那肉乎乎的尖下巴,海贝似的小耳朵,像极了他父亲的竹叶般眯斜的眼睛。一阵悲哀如同窗外的黑夜,漫过我全身,我觉得喉咙被掐住。

我需要空气。我站起来,打开窗门。湿热的风带着发霉的味道从窗纱吹进来——闻起来像腐烂的椰枣和动物粪便。我大口将它吸进肺里,可是它没有消除胸口的窒闷。我颓然坐倒在地面,捡起那本《时代》杂志,随手翻阅。可是我看不进去,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东西上。所以我把它扔回桌子,怔怔望着水泥地面上弯弯曲曲的裂缝,还有窗台上散落的死苍蝇。更多的时候,我盯着墙上的时钟。刚过四点,我被关在双层门之外已经超过五个小时,仍没得到任何消息。

我开始觉得身下的地板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缓慢。我想睡觉,阖上双眼,把头放低在这满是尘灰的冰冷地面,昏然欲睡。也许当我醒来,会发现我在旅馆浴室看到的一切无非是一场梦:水从水龙头滴答落进血红的洗澡水里,他的左臂悬挂在浴缸外面,沾满鲜血的剃刀——就是那把我前一天用来刮胡子的剃刀——落在马桶的冲水槽上,而他的眼虽仍睁开一半,但眼神黯淡。

很快,睡意袭来,我任它将我占据。我梦到一些后来想不起来的事情。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看到有个男人跪在我身边。他头上戴着帽子,很像双层门后面那个男人,脸上戴着手术口罩——看见口罩上有一滴血,我的心一沉。他的传呼机上贴着一张小姑娘的照片,眼神纯洁无瑕。他解下口罩,我很高兴自己再也不用看着索拉博的血了。他皮肤黝黑,像哈桑和我经常去沙里诺区市场买的那种从瑞士进口的巧克力;他头发稀疏,浅褐色的眼睛上面是弯弯的睫毛。他用带英国口音的英语告诉我,他叫纳瓦兹大夫。刹那间,我想远离这个男人,因为我认为我无法忍受他所要告诉我的事情。

他说那男孩将自己割得很深,失血很多,我的嘴巴又开始念出祷词来:惟安拉是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他们不得不输入几个单位的红细胞……我该怎么告诉索拉雅?两次,他们不得不让他复苏过来……我会做祷告,我会做天课。如果他的心脏不是那么年轻而强壮,他们就救不活他了……我会茹素……他活着。

纳瓦兹大夫微笑。我花了好一会才弄明白刚才他所说的。然后他又说了几句,我没听到,因为我抓起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我用这个陌生人汗津津的手去抹自己的眼泪,而他没有说什么。他等着。

重症病区呈l形,很阴暗,充塞着很多哔哔叫的监视仪和呼呼响的器械。纳瓦兹大夫领着我走过两排用白色塑料帘幕隔开的病床。索拉博的病床是屋角最后那张,最接近护士站。

两名身穿绿色手术袍的护士在夹纸板上记东西,低声交谈。我默默和纳瓦兹大夫从电梯上来,我以为我再次看到索拉博会哭。可是当我坐在他床脚的椅子上,透过悬挂着的泛着微光的塑料试管和输液管,我没流泪水。看着他的胸膛随着呼吸机的嘶嘶声有节奏地一起一伏,身上漫过一阵奇怪的麻木感觉,好像自己刚突然掉转车头,在干钧一发之际避过一场惨烈的车祸。

我打起瞌睡,醒来后发现阳光正从乳白色的天空照射进紧邻护士站的窗户。光线倾泻进来,将我的影子投射在索拉博身上。他一动不动。

“你最好睡一会。”有个护士对我说。我不认识她——我打盹时她们一定换班了。她把我带到另一间房,就在急救中心外面。里面没有人。她给我一个枕头,还有一床印有医院标记的毛毯。我谢过她,在屋角的塑胶皮沙发上躺下,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回到楼下的休息室,纳瓦兹大夫走进来,我起身迎向他。他脱掉纸口罩,双手突然比我记得的要白,指甲修剪整洁,头发一丝不苟,而我发现他原来不是纳瓦兹大夫,而是雷蒙德?安德鲁,大使馆那个抚摸着番茄藤的小个子。

安德鲁抬起头,眯着眼睛。

白天,医院是一座纵横交错的走廊组成的迷宫,荧光灯在人们头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弄得人迷迷糊糊。我弄清楚了它的结构,知道东楼电梯那颗四楼的按钮不会亮,明白同一层的男厕的门卡住了,你得用肩膀去顶才能把它打开。我了解到医院的生活有它的节奏:每天早晨换班之前匆匆忙忙,白天手忙脚乱,而深夜则寂静无声,偶然有一群医师和护士跑过,去抢救某个病患。白天我警惕地守在索拉博床前,晚上则在医院曲折的走廊游荡,倾听我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想着当索拉博苏醒过来我该跟他说什么。最后我会走回重症病房,站在他床边嘶嘶作响的呼吸机,依然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