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洁回上海两个月了,每天都住酒店,有同事问她租不租房,她有个朋友房子位置很好,因为着手换工作,可以把房子转租给她。庄洁摇头,说酒店更划算。
王西夏中间回了南坪镇一趟,约陈麦冬出来吃饭,陈麦冬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不提庄洁,他就应约。
王西夏打着哈哈把他约到她堂哥民宿,酒足饭饱,感觉火候到了就提了句,不妨陈麦冬借口尿遁,再没回来。
这事她也没同庄洁提,庄洁也没问,俩人都心知肚明。因为但凡说出个什么结果,王西夏都会主动告诉她。
庄洁也不太在意,工作忙得要死,不是开会培训,就是跑医院。光核酸检测,她都做了三四次。
周六这天休息,何袅袅视频她,说三鹅子不见了,她让寥涛去镇广播喊,寥涛嫌丢人,她就自己喊,她担心三鹅子被狗给咬死。
还好她喊得及时,被邻村一个人送回了烧鸡店,换了一只烧鸡。对方本来捉了要吃,但嫌三鹅子太肥。
何袅袅说着把摄像头对准三鹅子,它正在溪里划水,它看见手机里的庄洁,兴奋地忽翅膀拍水,伸着脖子干嚎,何袅袅被溅了一脸的水。
她抿抿脸上的水,把它从溪里拽出来,让庄洁看它的全身。庄洁对着摄像头说:“太肥了,不能再喂了。”
“她老偷吃,还去邻居家偷食。”何袅袅骑它身上。姊妹俩聊着,何袅袅朝远处喊:“冬子哥!”接着镜头里乱晃,何袅袅朝他跑过去道:“冬子哥,你在叉鱼?”陈麦冬笑了声
,“等会拿回你家两条。”
“好呀,我喜欢吃红烧鱼!”何袅袅说:“但我妈很忙,晚上八九点才会从厂里回来。”“你
晚上吃什么?”
“我就自己煮饺子或面条。”
“你会煮面条?”
“会,我妈早上炖了肉,我就往肉汤里放面条就行,而且我总是偷偷放点火锅底料,好吃死了。”说完嘿嘿笑。
“晚上去我家吃饭,我给你做红烧鱼。”陈麦冬说。
“嘿嘿,怪不好意思。”
镜头朝着地面,也没关,庄洁听他们俩聊天。好半天,何袅袅一咋呼,忘记了正在跟庄洁视频。
她摆正了手机,朝着庄洁说:“姐,我碰见冬子哥了。”说着把手机对准陈麦冬,他穿了t恤,挽着裤腿,手里拿着鱼叉叉鱼。见何袅袅把手机对准他,偏开身,撅着个屁股继续叉鱼。
……
家里长辈还不知道俩人闹翻了。寥涛整天忙熟食厂的事,顾不上操这心。陈奶奶有点猜到,但她不好问,她也没庄洁手机号,否则早就打过去质问,问她为啥上海。
思来想去这事她不能出面,她就去找妇女主任,让她去套套廖涛的话,看这一家人到底是啥意思,订完婚隔天就去上海,这是啥意思?她孙子不是好欺负的。
妇女主任去了,和寥涛唠了半天,回来朝陈奶奶说:“这事是他们俩商量好的,庄洁先去上海两年,回来就结婚。”“商量好的?”
陈奶奶惊讶。
“对呀,她妈说得很清楚,这事是你孙子应下的。”
陈奶奶回家,朝厨房里正在刮鱼鳞的陈麦冬说:“我咋有你这么个笨蛋孙子?丢我的人!”
陈麦冬莫名其妙。
陈奶奶打他,“没出息的货,我费了这么大劲给你找媳妇儿,你倒好,充大脸,愿意让她回去等她两年。”“
谁说的?”陈麦冬问。
“别瞒我了,你邬姨都去问了,你丈母娘说这是你们俩商量好的。”陈奶奶气得打他,“你有没有脑子?上海那花花世界你也不怕回不来。”
陈麦冬没作声,继续刮鱼鳞。
陈奶奶一个劲骂他,他一声不吭,洗鱼炸鱼做红烧鱼。这边何袅袅骑着单车过来,朝着陈奶奶亲热地喊:“奶奶。”然后递给她几兜吃食,都是寥涛刚卤好的。
陈奶奶欢喜地迎她回屋,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翻出来,可劲劝她吃。
远在上海的庄洁也在吃晚饭,部门聚餐。有同事开了红酒给她,她摆手,说戒了。
一桌人正吃着,邻桌俩人打架。一个债主,一个讨债的。债主说他真没钱,今年公司濒临破产,他也正在想办法贷款。讨债的就堵着他,说今天拿不到钱他就别想走。
庄洁他们这一桌结账出来,唏嘘着说今年都好难呀,大企业能扛得住,小公司小工厂就太难熬了。说着大家就散了,各自回家。
一位同事约了车,问庄洁要不要顺路,庄洁摇头,说她再逛会。她独自乘地铁去了外滩,围着外滩漫无目的地转了圈,然后趴在护栏上看东方明珠。寥涛打电话给她,也没啥事儿,就是问她怎么样。
庄洁说很顺利啊,让她别操心,自己一切都好。寥涛说顺就好,最近熟食厂忙疯了,网上订单也大,镇上游客也上来了,烧鸡销量很喜人。
然后又夸何袅袅懂事,知道吃完饭洗碗,知道不给她添负担。接着又说她去冬子家了,说是吃红烧鱼。娘俩儿聊了会就挂了,寥涛很忙。
庄洁挂了电话,旁边一位上年纪的叔叔搭话,问她,“丫头,你是北京人?”
“不是,离北京还有段距离。”庄洁应声。
“那也差不多,我也是北京附近的。过来上海五六年了,平常帮孩子带孙子。”
“您孙子多大?”庄洁同他聊家常。
“大孙女十四岁,小孙子三岁。平常俩口子工作忙,请保姆不放心,我们老两口就过来帮帮。”
“那挺好的。”庄洁说。
“好个啥。以前我们老两口住老家,我抽湮没讲究,家里哪哪都能抽。跟儿媳妇住一块就不行了,屋里会影响孙子,阳台会熏到衣服,只能下楼抽。”叔叔说:“这些小事呢无所谓,受约束就受约束,但好在一家人能整整齐齐的在一块。”“以前
我们老两口在北京,儿子在上海工作忙,一两个月不朝家里回个话。我们想孙女了,生怕打搅他们工作,也不敢打。现在好了,虽然有点摩擦,但一家人好歹在一块。”“那
挺好的。”庄洁笑道。
“是啊。”叔叔问她,“刚跟家里人通电话?”
“跟我妈。”庄洁说。
“你待上海几年啦?”叔叔又问。
“十二三年了吧?我十八岁考大学就来了。”
“哎哟那年头够久了。”叔叔花白的头发,慈爱地看她,“你平常想不想家?”
“想啊。”庄洁笑笑。
“那怎么不回北京?咱北京那么好。”叔叔说:“我是没法,儿子在这边立足早,否则就让他回去了。”“我们
老一辈人呢,还是老观念,家里有人才叫家,要不然一代代的繁衍是为了啥?你们长大了爱往外飞,飞着飞着心就远了,一年回不来个三两回。周围亲戚老羡慕我,儿子定居上海,有房有车有体面工作,好哇好哇,老李你真是有福气!”“
丫头你说,我有啥福气?除了儿子有本事,提起来我面上有光,可孩子他妈整天都操心电话,生怕错过一个就是孩子打过来的。”
“家人嘛,就是要在一起才是家,一年回来个三两回,哪像个样子?”叔叔朝她说:“平常没个人说话,刚听你口音像咱北方人,我就控制不住多唠了几句。对了丫头,你谈对象了吗?”
庄洁望着东方明珠,听着听着泣不成声。
叔叔从身上摸出纸,“擦擦吧丫头。”他观察庄洁有老半晌了,她一直盯着江面看,怕她遇上了难处,没个开解的人。
庄洁用纸巾盖住脸,背了下身子。叔叔挪去了别地,让她自己哭个痛快。
庄洁也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但今天却情难自已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崩溃。
那边叔叔见她哭完,手一挥,“走丫头,叔叔请你喝酒。”
庄洁觉得他特亲切,有几分像十几年前过世的父亲。她随着他拐去了一条弄堂,里面有一家没门头的菜馆,叔叔找张桌子坐下,用着北方话报了几样菜,随后朝庄洁说:“老熟人,都咱北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