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什么都比最初的饥饿要好---那个时期,在整整一年美妙的小写i、馅饼面团一样滚出来的句子以及同其他孩子的相伴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比寂静好;那个时期,她只能回答别人的手势,面对嘴唇的动作却毫无反应。那个时期,她能看到每一样细小的东西和色彩燃烧着跳进视野。而今,她情愿放弃最热烈的落日、盘子一般硕大的星星和秋天的全部血液,而满足于最暗淡的黄色,只要那黄色来自她的宠儿。
苹果汁罐子很沉,不过它从来就是那样,甚至空的时候也是。丹芙其实能够轻易地提起它,可她还是请宠儿来帮忙。罐子在冷藏室里,挨着糖浆和六磅像石头一样硬的切达干酪。地板中央有一张草荐床,床脚盖着报纸和一条毯子。它被睡了将近一个月了,尽管严冬早已随冰雪一道降临。
正是中午,外面相当亮;屋里却不然。几丝阳光从屋顶和墙壁挤进来,可是进来后就太微弱了,都不能单独成束。强大的黑暗将它们像小鱼一样吞噬。
门砰地合上。丹芙拿不准宠儿站在哪里。
"你在哪儿?"她似笑非笑地悄声问道。
"在这儿呢。"宠儿道。
"哪儿?"
"来找我吧。"宠儿道。
丹芙伸出右手,迈了一两步。她脚下一滑,倒在草荐上。报纸在她的重压下哗啦乱响。她大笑起来。"哎呀,呸。宠儿?"
没人答应。丹芙挥着胳膊,挤着眼睛,从土豆麻袋、一个猪油罐头和一块熏肉的侧影中辨别着人影。
"别闹了。"她说着,仰起头去看阳光,以便搞清楚这仍是在冷藏室,而不是梦中发生的事情。光线的小鱼仍在那里游动;它们游不到她站立的地方。
"是你喊渴的。你还想不想喝苹果汁了?"丹芙的声音里有温和的责备。温和的。她不想得罪人,也不愿流露那毛发一般爬遍全身的恐慌。没有宠儿的一丝影子或声音。丹芙从哗啦作响的报纸中挣扎起来。她伸出手掌,慢慢地摸向门口。没有插销,也没有门把手---只有一圈铁丝,拴在一颗钉子上。她推开门。寒冷的阳光取代了黑暗。屋子里同她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宠儿不在了。再找下去没有意义,所有的东西都一目了然。但丹芙还是要找,因为这个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她走回棚屋,让门在身后猛地关上。不管黑不黑,她快速地转着圈,搜索着,摸到了蜘蛛网、奶酪,撞歪了架子,每走一步草荐都绊她。即使绊倒在地,她也没有感觉,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停在何处,自己的哪一部分是胳膊、脚或者膝盖。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块从小溪坚实的冰面上扯下的冰坨,漂浮在黑暗中,撞击着它周围一切物体的边缘。易碎,易融,而且冰冷。
她呼吸困难,而且,就算有光亮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因为她哭了。她刚预感到要出事,它就发生了。就像走进一间屋子那样容易。在树桩上神奇地现身,脸庞被阳光抹去;奇qīsū书然后,在棚屋里神奇地消失,被黑暗活活吞吃。
"别,"她艰难地哽咽着,"别。别回去。"
这比保罗·d来到124号那天她对着炉子无助地哭泣更糟。这更糟。那时是为了她自己。现在她哭,是因为她没有了自己。死亡与此相比不过是一顿空过去的餐饭。她能感觉到厚重的自己在变稀、变薄,消融殆尽。她抓住太阳穴上的头发,想把它们连根拔下来,使消融暂停片刻。丹芙咬紧牙关,止住啜泣。她没有过去开门,因为外面没有世界。她决定留在冷藏室里,让黑暗像吞噬头顶上光线的小鱼一样吞噬她。她不能忍受又一次离弃,又一次玩弄。有一阵子,她醒来时发现哥哥们一个接一个地不在床的下铺用脚丫戳着她的后脊梁了。那天,她坐在桌旁吃萝卜,把酒留给奶奶喝;妈妈却把手放在起居室的门上,说:"贝比·萨格斯去了,丹芙。"当她正在为塞丝死去或者被保罗·d带走情形会怎样而担心时,梦想成真了,成真却只是为了将她抛弃在黑暗中的一堆报纸上。
没有脚步声通报,可是她来了,站在刚才丹芙没找见人的地方,而且微笑着。
丹芙抓住宠儿的裙角。"我以为你离开我了。我以为你回去了。"
宠儿微笑着说:"我不要那个地方。这儿才是我待的地方。"她在草荐上坐下,然后大笑着躺倒,看着上方的光束。
偷偷摸摸地,丹芙把宠儿的裙角捏在手里,一直不松开。她做得有道理,因为突然间宠儿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