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冷,你老人家快屋里坐吧:'
费耀色心里暗暗惊讶,生平第一次被叫作‘’老人家”,又忍不住想笑。便问伙计:“这些女子都是你们店里的?'伙计笑着附在他耳边说:“都是来觅钱的野鸡!我们店主心善,不肯绝她们生路罢了。客人喜欢,听她们唱唱,随意给俩子儿;要是留下过夜,也不过三五吊钱,不值什么……”说话间,众人拥着费耀色进厂屋。
屋里却温暖如春。一七八张方桌,桌子四面摆了条凳;墙壁上嵌着土灯台.几盏油灯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屋侧有烧水沏茶的炉灶,火势正旺,映在墙上红光闪闪;灶上水壶里咕嘟咕嘟响着,白气从壶嘴壶盖向外喷冒,五六名装扮妖艳的女子围着680
炉火取暖,低声嬉笑;方桌边还有四五个客人.各有一个女子陪着说话喝茶,见费耀色进门,都扭头看他两眼,复又回过去调笑,没人理睬他。
伙计把费耀色让到靠近炉灶的一张桌上安顿好,给他!了热茶点心,然后恭敬地哈腰问:“爷要住通炕还是睡单间?晚饭开来桌上还是送到房间?'
“睡单间。晚饭过一会儿再说二”费耀色实在太累,一时吃不下饭。他端茶欲饮之际,突然发现刚才出迎自己的三名土妓都到炉灶边去了,背身而立,似在对同伴耳语,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连喝三杯热茶,驱走了寒冷,冻僵的四肢麻麻酥酥地缓过来了,觉得浑身放松,不觉背靠墙壁,轻轻阖眼,舒了一日气。袭人的脂粉香逼得他又睁开眼,不胜惊讶:围在炉灶边那七八个女子,都围到他桌边来了,一个个涂脂抹粉,脸颊鲜红,嘴唇血红,穿红着绿,满头绢花。这个手提胡琴.那个怀袍月琴,还有一个敲着牙板,笑嘻嘻地娇声昵语:
“大爷,缓过劲儿来了吧?'
“你老人家点个曲子吧!'
”我们这唱曲儿的、可是百里内再寻不出第二份哟!费耀色板着脸说;'‘我这人从来不爱听唱曲:'
女人们相视一笑,有两个就退回到炉灶边去了口余下的并不放松,怀抱月琴的女子妖妖烧绕地走近费耀色,手拨月琴“丁冬”一响,笑道:“不听唱曲,听我弹琴可好?”说着她微微侧头,秋波一飞,问炉灶边的同伴递了个眼色。费耀色顿时生疑,便觑了双眼,格外留神。
女人中看去年纪最大的一个站起身,也朝炉灶边一回顾.笑681
嘻嘻地走上来.把一只手搭在费耀色肩卜,说:“你老人家今儿晚一留我好不好了我的被褥是新做的.可干净哩!'
费耀色终于发现,这些女人不管作出事!‘么妮态,对他说什么疯话,进退坐立之际,总要回顾。她们在看谁的眼色呢了那两名只对他招呼一声就退出竞争的土妓,就倚在炉边!种淡.其中那个周身黑衣、结束轻窄的女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既不携琴板之类,也没有浓妆,是不是她?
费耀色突然抢过对面女子手中的月琴,好奇地说:“这是什么东西?像个土八盖子!”伸手一拨,“嘶喘”两响,弦全断了。女人“啊”地叫一声.立刻回顾。费耀色赶忙道歉,并从怀中掏出五钱银子说:“对不住,我赔我赔,·一”说着偷眼去看那黑衣女郎。只见她丝毫不动声色,只把一双大眼睛眨了两下,仿佛表示认可,眼珠再游向一侧示意。抱月琴的妓女立刻站起来,收下钱,道谢走开了。费耀色顿时感到一个冷战顺脊梁掠过。山东临沂,向来为响马渊数。听说土妓乞丐之辈多与响马强盗勾联,侦察来往客商囊中金银,指引响马打劫。这黑衣女为诸土妓首领是无疑的了。而她的举止神态中自有一种威严和宁静,眉目间神采照人,不像风尘中人,若非响马之怅,则必是强盗头目卜·…如今落在这荒村野店,无处求援、无法脱险,囊中数百两黄金是为救程先生用的,劫去也就罢了,再想办法;自己这条性命搭上也不足惜;可皇上还等着回报呢!迁海令、废藩田、访贤,加上江南诸省收成、民心、吏治,哪一桩不关系重大?哪一件不急需回察?……费耀色心急如火,又不敢粗莽行事,一时心头震颤,冷汗如雨。
他又远远看f黑衣妓一眼,闪烁的灯光照着她乌黑的纤眉,眉目间透出一股英气。费耀色猛然醒悟,暗想:”黑衣女绝非常682
人,要想脱险,」卜她不可!”这么一来,他定了心,听四周的土妓七嘴八舌缠了片刻,然后笑着大声说:
…….你们以为我是个土老枪么了也不瞧瞧你们这伙残脂剩粉、粗姿劣首!都给我走开吧:,·一伙计,请那位黑衣姑娘到我房里来。给我房里上一席头等酒膳}'
上妓们惊讶地笑着,用一种说不出的、带点幸灾乐祸的[1光看着费耀色。费耀色全都明自,咬定牙根不动声色.笑眯眯地看那黑衣女子如何农示。但见她嫣然一笑,低头弯腰向费耀色福了·福,说:“多蒙大爷错爱,小女子我这就去抱沛盖。”小小土尾又矮又窄,但炕炉里火旺、炕桌卜酒热肉香。两人坐在桌边对饮,暖烘烘香喷喷,和刚才在寒风中几乎全身冻僵的境地,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口只是身体的舒适换来的是内心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