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突然拿过蜡烛,举在白己脸跟前:“神父,你再仔细看看我卜··…还不认识了~·…二f一二年前,我爹爹蒙冤被斩西市,临刑前夜,你装扮成送煤小贩,进到这刑部狱中探视,听取了他最后的告解,为他送去了最后的圣餐··一”

“幼繁··一幼繁··,…”汤若望已泪眼相向、泣不成声了,“你……竟在此时此刻··一探望我这……老头子,谢谢你丁”“神父卜··…”幼繁搀住老人的胳膊,像小时候缠着他在求做修女一样.把头理进他的臂弯里,默默地流着泪口南怀仁纵然不知道前朝登莱巡抚孙元化这位最早的犬主教304

徒的故事,不知道汤若望与孙元化一家久远深切的关系,也已被眼前的景象深深感动了。

“神父,”幼萦替汤若望也替自己抹去泪水,“你想不想逃出这地狱了”

汤若望摇摇头,庄重地、很慢很慢地说:“我是教士,身负圣职,唯有静候主的处置……当年,你的父亲、我的朋友孙儿化,也是这样,光明磊落地度过他生命的最后日子!'“是的。也许就在这同一间牢房,相隔二十三年……”幼蔡感慨万端,轻轻叹息,不再提这个话头,一面铺好羊毛毡垫褥,扶他们在上面躺好,又打开随身带来的药包,为他俩被镣铐铁链磨伤的地方涂抹药膏、细心包裹,一面轻轻向神父叙述这些年的经历,叙述这次被卷进逃人案又侥幸解脱的过程。临走,她说:“神父,主会赐给你们勇气!只要你们仍在狱中,我会常来探望,送来你们需要的东西。祈求主保佑你们,拯救你们脱离苦难!'

“幼繁,我不明白。”汤若望脸上忽然冒出一片老年人的委屈,“这一。·几年,你明知我在京师、在钦天监供职,竟不来看我,直到今天才一来探监!'

幼蔡安慰池拍拍老父执痰痹的手.微笑着说:“神父,现在,你最需要我啊{'

她走了、

牢房里静默厂许久,似乎还留着她的温馨气息。汤若望一直在伤感地微笑着,终于轻轻地说:“现在,费迪南特,你对中国人是不是有了新的见解?'

南怀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坐起,激动地说:“约翰,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写辩护词!写一篇绝妙的、锋利的、305

出色的辩护词!要以真理和正义去抗争。即使我们为天主牺牲,这辩护词却要留在人们心里,真理和正义要留在人们心里!你说对吗?”他不等汤若望表态,便向那支仿佛无意间留在狱中的长蜡烛扑过去,在粗糙的小木桌上铺开了纸。

当他奋笔疾书之际,忽听得汤若望的喃喃自语:“他们若能送一本《大体运行论》来,就好户·,一”

南怀仁一怔,是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分吗?那是阐述日心学说的书,是说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地球自转并同五大行星一起绕着太阳公转,只有月亮绕地球运转。实在是一}‘足的异端邪说:它完全违背地球是宇宙中心,所以存在着天堂和地狱的天主教基本教义。汤若望对此一向反对最力,曾写过许多漂亮文章据理驳斥,并极力主张异端裁判所对此书及其作者进行缺席裁判,因为裁判所虽然在160。年判处鼓吹’‘宇宙无限论”的布鲁诺以火刑,但这一切异端邪说来自哥白尼的日心论!哥白尼和他的《天体运行论》是根子、是罪魁祸首,汤若望是要求斩草除根!

可今天他是怎么啦冬在这个连“地球是圆的”都不能接受的国度里,还有心肠去批判日心学说么?看来真是老病而糊涂了!

南怀仁心念浮动片刻,又赶紧收回.聚精会神于笔下的辩护文了。

三天之后,举国注目的御前大审开始了。

这天一大早,由刑部大门到东华门一路.排满了巡街的持刀丁勇,头日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官道上飞跑,向各处传令和招呼。当囚犯们在众多兵勇押解下,拖着沉重的镣铐出现时,挤306

满观众的街道卜又重演了数月前刑部衙门外的那一幕,不过声势更大、咒骂更恶毒)每个人都要表现自己对朝廷和皇家忠心耿耿.所以格外起劲卖力二于是唾沫、石子、脏物如雨如雹,使押解兵勇不得不出头制止,因为他们有些人的身上也沾了这些尔西的光口他们不明自.这聚然降临的兴奋,使一向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京师平民快乐得发疯:终年平淡无味、终年受人欺负,这下可遇着强烈的刺激,可有机会欺负欺负别人,大骂儿句脏话而不必担心遭报复了。.

汤若望在南怀仁的搀扶下,在咒骂的吼声里,在愤怒,鄙视、嘲笑的万目睽睽中,镇静地、鼓足勇气地一步步走着。他们竭力不使脸]--有任何表情,只保留对天主的虔诚,把目光的焦点放得远远的,远到不可测的天空与大地的交.点……“啊!亚当·约翰!费迪南特!多么伟大!多么壮观!'声高叫,传来了亲切的祖国语言的赞美呼喊,汤若望、南怀仁和押解兵勇都愣住了:迎面走来另一队人,也是由兵勇押送的外国传教一十,也穿着一样的神甫长袍口汤若望痛楚地闭上了眼睛:他认出这是从外省解送进京赴审的教士们,

两拨穿黑色长袍的人站定了,在异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