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指指睡着的冰月。刹那间,一个念头从岳乐心上闪过:只要冰月在宫里,他岳乐的荣宠就不会衰败对此,他是喜还是悲?是深感侥幸还是颇觉惆怅?……他辨不清其中滋味,只感慨地把目光再次投向自己的小女儿。

冰月雪白的小脸安详又美丽,像一尊小仙女的玉雕。岳乐心底有什么在轻轻蠕动,因为他在这张秀丽的小脸儿上,隐约看到了另一张面容。许多日子以来,那双同样美丽的眼睛己被纷繁的朝政推挤到极远的角落去了,此时,它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令他唇边泛出柔和的微笑。

数亩方塘,清澈见底,水面波平如镜,倒映着仲春时节迷迷蒙蒙的天空云影,也倒映着环塘一带盛开的桃花,一团团一簇簇,如云似霞,把绿水染得通红。

桃花深处,飞起一缕悠扬的笛声,随着缓缓春风,贴着静静水面,忽而轻柔忽而燎亮,向四处飘散口

一个华丽动听的煞尾,笛音陡然收住。重重花树中,回声似地扬起无拘无束的开怀大笑。安亲王岳乐不戴帽不着靴,一领蓝衫.左手高擎金杯,右手拉着江南老名土吕之悦,五分醉意,十分洒脱:

“对桃花,听笛曲,饮醛泉,笑翁,你我可算是桃花源中一双神仙罗!哈哈哈哈!·一我这亭匾还算贴切吧?'

吕之悦抬头一望,小小的茅顶六角亭檐上悬着一块黄杨木3o

匾,镌厂”‘武陵春色”四个大字,不点金不着色,潇洒的笔势、辞意与茅亭、桃花很是协调,不觉捻须赞道:

“好!妙:寻得桃源好避秦一,桃红又是一年春……”“避秦?”岳乐略一回味.仰天大笑,顺乒把金杯朝身后一扔,大叫:“吟得好,解得透,个中滋味妙不可言,知我者笑翁也!'

岳乐真有些醉了。花下红毡、毡上盛筵美酒、侍酒的秀曼小臀、筵前歌舞的妙龄女郎,忽远忽近,编织成一幅难以分辨的彩缎,花簇锦团芳香袭人.激得他越加兴奋,王爷的威重眼看保持不住了,伸手一点:

“过来丁你!'

被点的穿月白色锦袍的侍女,苗条功人,方才歌舞间打了几个出色的莽式.已领下王爷的赏赐。此刻王爷这不寻常的召唤,使她脸色顿变.又不得不强笑着近前跪倒。

“站起来,背冲我!”岳乐命令着。

“奴才不敢。”侍女惶恐地叩头口

气决:”岳乐喝了一声。

侍女犹犹豫豫地背身而立,竭力抑止双肩的抖动。岳乐绰起一枝檀管大提笔,饱蘸浓墨,一手叉腰一手挥毫.笔走龙蛇,口中高吟,那几句流传千古的滴仙文章,便醉墨琳漓地落在侍女光亮平滑的月白锦袍后身上: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此时此地此景此情,确已被醉仙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说尽。吕之悦与岳乐交往多年,还不曾见他如此狂放、如此失态。他猜到是辞政告归的结果,借题发挥,一泄怨债而已。3!

有心劝解几句,又觉得不必。

岳乐转向老友:“笑翁,也来划两笔?'

“不敢,江湖二十年,老尽少年心了。只是工爷你……退居林下,果真诗酒了此一生?'

岳乐不答。

水面飘来净净的古筝曲。有人和着乐曲唱一首听不清词句的歌,如泣如诉,委碗中含着凄楚。岳乐的醉眼里透出悲哀,端酒杯,再提笔,在另一个侍女的。一香色缎袍上飞笔纵横,写来写去,只是那两句诗,十个字: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