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寒料峭。

东方云层间,太阳半隐半现,惨白的光芒没有一丝暖气。慈宁宫南花园前几天初初吐芽的小草叶苞,都瑟缩着,仿佛被寒冷逼得又收敛了起来。

太皇太后扶着两个小宫女从占云楼出来,缓步走向临溪亭。她神态依然雍容端庄,表情还是那么和蔼温厚。但谁都能看到,她瘦了,红润从双颊消失了,显得比实际的五十岁苍老了。准都会在心里暗自磋叹:若是旁人也如她那般遭遇,怕是活不下去的。

自顺治十七年秋天起,不幸就固执地缠住了她。她最喜爱的干女儿兼儿媳董鄂贵妃病故,揭开了灾难的序幕。五个月后,!5

儿子顺治帝去世,犹如摘去了她的心肝。跟着,接二连三.悟妃去世、康惠淑妃去世,皇四女皇六女双双夭亡,皇六子皇八子病病歪歪,总在生死界上徘徊……

皇家的灾星不退,刚人康熙二年,皇帝的生母、进徽号为慈和皇太后的康妃又去世了!太皇太后已经欲哭无泪,心被悲哀折磨得近于麻木。

慈和皇太后的二十七日大丧刚刚过去,宫里头由于心力交瘁而呈现出一派精疲力尽的冷清。沉郁和悲凉始终像两条绳索捆绑着太皇太后的心,不得解脱。此时她更加理解,当年她的儿子为什么转向佛法禅宗。她,不一也走到这条路上来了了神圣的佛完、庄严的佛像、洁净美丽的五供、寿国香台_!--飘来的袅袅香烟,这一切组成了宁谧、神秘的纯美境界,不是最能令人忘却烦恼、完全人静?一占云楼四面墙_i---千万个小佛完、千万个小佛爷慈眉善眼地望着她.不是在给她最真诚的抚慰?每当她走出佛堂,总像刚刚沐浴一般,清爽恬静.心头一片空明,觉得又有力气挣孔下去了口这样,每天礼佛诵经.已成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也许将成为伴随她直至终年的石惯.苏麻喇姑赶到临溪亭时,太皇太后正俯身在汉白玉雕栏边观看池中游鱼。天气太冷,鱼儿毫不活跃,懒懒地在池底划过,尾巴都不肯多动,

苏麻喇姑递上手炉,又为太皇太后披上擎衣,轻声说:“老佛爷,说是礼部己经议得.康主子溢孝康皇后,跟端敬皇后一同附葬先皇帝孝凌。”

自康熙登基,庄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人们便都改了称呼,叫老佛爷。康主子指的当今皇帝玄烨的生母康妃;端敬皇后,就是当年宠冠后官的董鄂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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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似在专心观鱼,没有搭腔,好半天,才轻声一叹,说:“他们三个,活着的时候,恩恩怨怨、爱爱恨恨,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到了那边.又在一处,总该心平气和。’。”“是二”苏昧喇姑低声答道,'‘人家都说,过了生死间的那座桥,爱憎心、贪欲心就都没有了。”

太皇太后感慨地点点头、直起身缓缓问道:“皇帝和月格格还在书房吗?叫看妈领出来榴榴,散散心。”

生母去世,玄烨异常悲拗,哭得死去活来。尽管康妃生前难得跟儿子亲热,也不能亲自抚养,但母子天性骨肉情深,二十七天大丧过来,玄烨瘦得下巴都尖了。玄烨的悲哀就是冰月的悲哀,小姑娘陪着哥哥哭、陪着哥哥不吃饭、陪着哥哥守灵,也弄得痴痴呆呆,小脸儿上仿佛只剩一双大眼睛了。两个孩尹就像得过一场大病,现在都很虚弱。

苏麻喇姑看着老太后的脸色,小心地说:“月格格昨儿晚上叫头晕,犯咳嗽,今儿早起没情神,皇上守着她,哪儿也不肯去.,.…,,

太皇太后摇摇头,又是一声长叹:'”唉,这两个小冤家.累死人!”说着,她慢慢沿着雕栏南行。临溪亭南馥立着卜多株被称为帝王树的银杏,都是两人合抱不来的参天占木,茂密的枝权集结如篷,其间透出点点新绿,那些刚刚萌生的新芽,在暗棕色的古树背景_t格外鲜明耀眼。老太后静静望着初春的叶苞,若有所思.

苏麻喇姑熟练地搀着女主人,义小卢嘟嚷开了:'’这两年,辅政办的哭庙、奏销、通海一!,多起大案,闹得沸沸扬扬,近日又来了个明史案……”她从侧边瞧瞧老太后,老太后面无表情,只轻轻地、几乎不能觉察地叹了口气,并没有答话的意思。!了

“听说,昨儿个安王爷为这事儿跟辅臣们闹了一场,还动手打了苏大臣……辅臣们都气坏了!'

“甭说了!”太皇太后皱了皱依然细黑的双眉,“我没心肠管它。只咱们这个小皇帝我都顾不过来,还理那些烦死人的事二要按我本心,早死过两回了!不为这两个幼年登基的小祖宗1,谁耐烦硬着头皮活到今天,··…”

忽然,一阵高亢、悠长的“刚刚”鹤映,打断了老太后含泪的独白,仰望高天,一列洁白的仙鹤飞掠而过,它们首尾相接,队形齐整,连翅膀的扇动都那么一致,雪白的羽毛闪着光,飞远之后,更像横在天际的一串珍珠。

天上鹤阵方过,地下也响起“刚刚”鹤鸣。那是南花园喂养的丹顶鹤在回应它们自由自在的亲戚们的呼唤。它们受了激励,鸣叫着,展开巨大的双翼,优美地回旋着,半飞半舞,随着一首听不见的乐曲,仿佛轻柔的云雾,极力想要飞上高空,飞向远方……

“老佛爷,看这两只!”苏麻喇姑伸手指点。

一大一小两只鹤从银杏树下直舞到临溪亭畔,与水中鹤影相映,丹顶自羽黑尾,比图画还要醒目,大鹤有半人多高,或是最老寿的一只,伸展双翅宽达四五尺,昂着长颈,向天高鸣,竭力弹跳,试图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