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往前奔着,前方传来一声厉喝“小怜——”,我猛然顿足。
“你欠我的房租还没付清呢,现在不能走!”房东太太从底层的楼梯口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浑黄的眼珠子直朝我身边转悠。
我立刻傻眼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哼!”女人轻哼一声,幸灾乐祸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了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上,“说,她究竟欠你多少?”
“还差五千五。”房东腆着笑脸。
“阿光,给他!”她朝男人使了一个眼色。
男人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取出一沓钞票:“你点点,够不够数!”
房东用指头沾了点唾沫,麻利地数了起来:“对,正好。……我说,她还欠着水电费、清洁费、电话费,这些一样都不能少。还有,她妈可欠了一屁股债,那帮人要是找上门来,我可惹不起。你们是不是……”
女人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她:“再给你五千,交你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绰绰有余。如果再有人找你要钱,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说完,递出一张名片。
“辛——培——。哦,辛小姐。好的、好的。”她紧紧地捏着名片,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怜哪,你可算交了好运啦!只可惜你那妈,不能跟着享福了。你可真是个好命,好命啊,我们谁也遇不上这样的好事儿……”
我用胳膊肘支开她,继续朝前走,我实在不愿再多呆一分钟。
“小怜,记得来看我们啊!街里街坊的……”我们走出老远,她还在高声地喊叫。去你的!前几天你带着人把我家的东西一抢而空的时候,可没像现在这般亲热。
走出狭窄的吉祥街,宽敞的街道旁是成排的柳树。柳枝早已吐芽了,白色的柳絮正随风轻舞。午后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是那么温暖,原来春天真的已经来临了。
黑色的奔驰车里,阿光发动了引擎,我和辛小姐坐在后排,中间隔着我的小纸箱。
“以后你就叫我辛姐吧!”她睨我一眼,不再说话了。
我咬着下嘴唇局促地坐在那儿,手指在座椅的真皮上来回摩挲着。这一切来得好突然,快得几乎让我无法适应,我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香味,好像各种花的混合,带着木质的香调。我好奇地望去,只见辛姐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浅色的v型领口大大地张开,露出雪白美丽的脖颈。她棕黑色长发盘得高高的,挺秀的鼻子、丰润的红唇,睫毛又长又翘。一个多么漂亮的侧面!即使在完全放松的时候,也透着无比的自信与高贵,这是一种与妈妈截然不同的美,是我妈那样的女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大概感觉到我的注视,她朝我浅浅一笑,流露出一个女人被同性仰慕而带来的巨大满足。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局促不安地问道。
“回家。”她意长深味地看了我一眼。
家?我微微一愣。曾几何时,家对于我来说,仅仅是一个可供栖身的场所而已,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一个能够感受到至亲血缘所带来的温情的地方。
“怎么?你好像很紧张?”她望着我一脸严肃的表情问道。
“这个……嗯,他……在吗?”我极力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却更加语无伦次起来。
“他?……”辛姐皱皱眉,突然领会了我的意思,“你是说你哥吧?”
“嗯。”突然钻出来一个哥,我一时还真不习惯。
她不屑地笑道:“你以为他不用上班吗?公司这么多事,他可没那闲工夫呆在家里等。不过,你看你这么脏,最好先洗干净再换身好衣服,我可不想让他看见大倒胃口!”
在高贵迷人的她面前,我知道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凤凰和麻雀是永远不会有共同语言的。一领悟到这点,我即刻转过了头。
在那层半透明的茶色玻璃后面,熟悉的街道、楼房、树木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如同我残缺的过去,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