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又是爱情,他根本不信。而且他也不觉得他们是幸福的。被笼子囚住的鸟儿能够幸福?
如果他不是范家的长孙,或许早就离开圣都,与爱情的厮守相比,他更愿意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千山万水,潇洒自如地做一个简单的人。况且,他也不认为,这世上,有值得留恋的女子。从小到大,一直随欲而安,或许什么都太容易得到了,反而不知道想要追寻什么。世上有一种人,对所有人都可以温柔,对所有人都能够无情。你看着他时,他是笑的,你却反而察觉不到他骨子里的疏离……
景福二十六年,七月,浩浩荡荡的祈福队仗离开圣都前往天山,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到,这么一走,竟然是诀别。两月后,蜀巴起义,拉开了大姒历史上第一次分裂的序幕。而姒国最受人仰慕的太子夫妻在战乱中遇难……
景福三十五年,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范悠然出使巴冥两国,签订和平协议。远方的山水朦朦胧胧,一望无垠的天空时不时地传来“吱”的长鸣,一切显得是那么的平和安详。他眯起的双眼,却闪过片刻冷色,八年了,整整八年,在这场所谓“为民起义”的战争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
范悠然静静地站在冥苑门口,阳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凡贵气,浑身的戾气在看到有人来时,立即敛起来,眼眸中转换出温和、包容的目光,让人见之即心生温暖、亲近之意。
“范大人。”冥念尘不冷不热地叫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纤尘不染的白衣公子,说,“雅园准备了酒菜,一起过去吧。”范悠然点点头,跟在冥念尘身后,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祖母给长公主的信上会是什么内容?
雅园遍植翠竹,幽静雅致,范悠然婉转悠扬的琴声引得黄莺落在树上,时不时地附和几声。一个白衣小姑娘,偷偷摸摸地趴在树后,直到一曲过后,冥念尘冷声问道:“谁!”才激灵一下地被吓了出来。
小姑娘一身白色裙衣,小巧的瓜子脸精致秀气,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即使不施粉黛也如朝霞映雪,但也正因为如此,左颊的黑胎才更为突出,颜色极深,乍看之下以为有条大虫附在上面,十分恶心。
“你叫什么。”小姑娘没有慌张,直直的站在那里,清澈的大眼睛中闪着玩味的兴趣,对,是玩味。范悠然心中一动,好个胆大的女娃娃,才八岁,八岁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想起悠绣,应该是追在哥哥身后,摆弄着绣花刺绣的年龄吧。不经意间扬起一抹赞赏的笑容,出生带记,心中已经了然了她的身份,多了几分怜惜,天生鬼面的孩子和悠绣一样,是值得同情的。所以他笑了,笑得温柔,笑得和善,笑得真诚。
小姑娘面容含蓄,也染上了一丝浅浅的微笑、一丝淡淡的满足和一丝淡淡的怅然。
暖暖的阳光下,草长莺飞,丝绦拂堤,千树琼花,碧波涟漪,小姑娘白衣如雪,淡定地坐在木筝前,手指纤细美如玉雕,腕间一只晶莹剔透的绿玉环,乌黑亮泽的发丝挽于脑后形成一个发髻,鼓鼓的,给冷清的脸庞染上一抹可爱。没有美丽女子的矫揉造作,没有文人学者的故弄玄虚,轻轻地执琴,弹出一个一个简单悠扬的音符,凑在一起却如同春风般掠过众人面容,一双本来温柔若秋水的眸子射出看尽人间世俗的光芒!让范悠然一瞬间只觉得这个女孩太过沉重,而这首曲子别有心计。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些什幺?是痛?是喜?又或者是悲?突然,他觉得好笑,八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怕是他自己看错了吧。
一曲完毕,众人没有回神,仿佛身临其境在一池春水河畔,柔韧的杨柳,碧绿的莲花,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安祥。小女孩停下,抬起头,看着众人,淡定地启口,说:“此曲名为《出水莲》……范悠然。”顿时,无数个目光向范悠然看过去,他诧异地仔细凝视着眼前的女孩,透过树枝,点点柔和的阳光透映在那一袭白衣之上,清风拂过,偶有几片黄色的桂花飘落,轻柔地落在那如墨的发丝间,没有干净漂亮的容颜,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留恋的目光,冥念玉,他记住了,这个女孩如果长大,注定不凡。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三个字竟是他一生的牵绊……直到死亡,也还在惦念着,那个手执红拂的马上女子,在暗城的点点滴滴。
清凉的早晨,朝阳初升,范悠然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冥国,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长公主只让他带回一个字“等”。等的是什么,他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彻底地离开圣都,摆脱范氏的责任。那时,他不爱她,甚至不记得她,直到六年后,一场可笑的赐婚,彻底改变了范悠然的初衷。
景福四十一年秋晋州
夕阳西下,晚霞在沛江水上投下万道金黄色的光芒,波光粼粼,偶有鸟儿长鸣,自由自在地飞过水面,几叶扁舟荡漾着传来阵阵船声,袅袅炊烟,冉冉飞上青天,一名干净贵气的男子站在湖边,明亮的眼眸如翡翠白玉,让人忍不住偷窥几下。白皙的手指间夹着刚刚折掉的粉莲,让人不禁叹息,明明是玉般纯净的公子,怎么会舍得折花?后者仿佛置若罔闻,深邃的眼神透着冷色,昨夜收到了长公主的信函,知道冥念玉并没有走官道,后者本是想让范悠然照顾念玉,却不曾知道他本人的心思。
整整一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悠绣的哭声、绝望的神情时常浮现在自己的脑中,他甚至想,如果悠绣喜欢的人不是他,是否能有更好的人生。但是一切都晚了,没有原因,没有选择,只因为臣是臣,君是君,而范家长孙更没有反抗的权利。他没有撕心裂肺的感觉,只是心灰意冷,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错的,他不是什么悠然公子,而是比普通人还要无能的人。这种意识一度让他崩溃,是否撇下一切离开便可以了,但是他又错了,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便无法改变,他不爱悠绣,但却让悠绣承担了自己的孽果,这个事实,他永远也摆脱不了,逃到哪里都忘记不了……只会让自己更痛,如果当年,不去冥国,是否一切不会发生?在这场政治婚姻的背后,他曾经历的人生被否定了,他以前想过的事情变得可笑,他迷茫,如果这便是生活,是否有进行下去的必要……所以,在承认懦弱和怨恨念玉之中,他选择了后者,因为这样想,还有活下去的希冀,又或者是灵魂中罪恶的自私,在给自己找好好活着的借口……他和悠绣的人生被打破了,那么冥念玉,你又有什么资格快乐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