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越骂你。便越是拿你当自己人。众将领有时还故意跟这老莫对骂套交情。大伙也都知道,这汉子可不一般,粗中有细,种经略相公的得意爱将。你若小看他,便准备后悔罢。而且最重要的,这老莫即便嘴里喜欢骂人,可他最大的长处也是嘴巴,从军多年,从未说过一句大话。因此上,众西军将领都拭目以待看着林冲。
青骢马与林冲这么多天混下来,已经有了些灵性。林冲并未驱马,也未带缰,而这青骢马却从缓行到疾奔,一下子把速度提升到极致。略微中上的青骢马能调教到这样的境界,便是高手了,大宋军中有懂马地将士高声叫好。
耶律雄手中地兵器也是长枪,而且是那种辽人最普通的镔铁大枪。耶律雄一向认为,只要武艺有够高,无论多平凡的兵器在手中,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当然,耶律雄曾追杀仇敌于千里之外,他的生平,也配得上他的傲气。眼见林冲绰枪过来,耶律雄也是不去控马,任凭胯下的大宛白马把速度瞬间提升。
五百步,耶律雄空手扣着大枪,林冲手中的透骨枪却渐渐攥紧。耶律雄眼尖,见林冲如此,心中轻视地一哂,心说这紫金甲宋人小将生地倒是一表人才,却如同宋人常说的,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要知这浑身都是钢铁的镔铁大枪和透骨枪都颇为沉重,跟用狼牙棒、混铁棒便是一个道理,两相交锋的时候需要用手空扣枪身以防止兵器碰撞反震。砸过桩地村夫野汉子们也知道,轮大锤的时候要空扣捶柄依靠锤头的大力砸桩,而不是死命的攥住锤柄,硬生生把手震麻。耶律雄见林冲这般,便知道这宋人是存心自取其辱了。
三百步,林冲手中的透骨枪越攥越紧,耶律雄却早准备好,要在两人错身的时候凭借着雄浑的腰劲给林冲来一记狠地。当然,耶律雄也防备着这狡猾的宋人有其他地法子趁乱取胜,刚刚自己那死了的爱将,实在是败在凶猛有余而机变不足。
一百步,林冲原本微垂的枪尖上前挑了挑,耶律雄随之改变了手中镔铁大枪的枪势。耶律雄知道,自从宋人发明了精致的铠甲之后,寻常白蜡杆制成的木柄花枪便都失去了效用。而原本能用白蜡杆的韧性而巧妙破敌的手法,在宋人的重装步兵面前全部失效。百年前辽人便都换用了镔铁大枪,骑术高明的辽人完全利用马速来策动这沉重的枪身,以轻松的刺穿宋人重装步卒的甲胄。他手里的这条枪,上次白沟之役中已经喝够宋人的鲜血。今日,这杆朝夕相伴的大枪,又能再此痛饮了。
十步。两人擦肩而过,时机转瞬即逝。耶律雄用了枪法中很简单的一招,腰畔的内劲带起了镔铁大枪,毫无花哨的横扫向林冲,丝毫不去考虑林冲是否要招架。耶律雄有信心,即便是这英俊不凡的宋将在十步中勒马弃马,也没有机会在自己高速而来的镔铁大枪下逃生。
林冲手中的透骨枪攥得更紧了,却突然双手合拢一撮,眼见着那透骨枪瞬间从实质变为虚幻,身畔的气机一阵振动,那透骨枪,便好像要硬生生把整个虚空钻出一个大洞。
耶律雄的耳畔听得隐隐雷声的时候,林冲手中的透骨枪已经飙射而出,摧枯拉朽般的把他手中那镔铁大枪的枪势打散。火花四溅中,耶律雄伏在镔铁大枪的枪身上的,自小练成的内劲瞬间瓦解,那透骨枪便好似长了眼睛一般,速度不减的把耶律雄持枪的左臂钻了个透。而耶律雄,竟然亲眼看着自己的臂膀,从有感觉的骨肉化为无知觉的碎末。
这人定不是人。从左肩头狂飙出丈余血柱的耶律雄,从马上跌下的时候心里的唯一信念是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败,而且败的如此莫名无力。这宋将,是个不可战胜的存在,他定会妖术!
身为大辽国的南京留守,耶律雄不相信有宋人能把自己在一个照面打败,而面对这种败果,他也只能用这宋人会妖术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林冲在透骨枪出手的时候已甩蹬离鞍,抄过大功告成的透骨枪,凌空翻了个身,看得准了,只狠狠地扫在耶律雄的腿窝处。四下里一片静寂,连韧带软骨拉断的声音都听得出来。而耶律雄觉出疼痛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双膝已经废了,白白的骨茬暴露在膝盖外,而他,正面西跪在这南京城的西门。他膝下的这大片土地,本是属于汉人的,而不是契丹。
双膝和左臂钻心的疼痛以及大量失血,竟然没叫这耶律雄晕过去,而耶律雄也从来没想到他平日最喜欢凌辱汉家女子之后再用镔铁大枪打断双腿的事儿,竟然如出一辙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耶律雄没叫喊出声,这是他所能保持住的最后的尊严。
辽人的胆已经寒了,大宋军爆发出的嘶喊声响彻云霄。
林冲耳畔传来大宋军“杀了,杀了”的叫喊声,但林冲并没理会,反而解甲撕下贴身小衣的半幅,胡乱帮耶律雄包扎止血。完事后林冲口中轻轻呼哨唤来青骢马,翻身上马后用透骨枪杆挑着耶律雄软瘫的身子策马追上耶律雄的坐骑,放上后,把那大宛白马带的转了个弯,一脚踹中马屁股,那白马吃痛,颠颠的跑回辽人阵营。耶律雄咬着牙用残躯调整在马上的姿势,软瘫的身子竟然一路都没掉下马。
林冲回头,瞧了瞧三千辽人,两腿轻轻一震青骢马腹,回了宋军方阵。又一句“撤”,带着大队人马就走。原本还准备负隅顽抗的辽人莫名其妙,也只好把耶律雄从马上卸下,用两杆长枪一副帐蓬做成简易担架,灰溜溜的抬着耶律雄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