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邃睿智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胤禛,直看进他的眼底追寻着蛛丝马迹,胤禛双目坦荡,似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皇帝突一扫怒颜,上前扶起胤禛,他故意打击,多方阻挠,试其韧性,便是希望他能有魄力不畏惧高压权贵,仍能坚持他所要悍卫的真理,不论朝野上下任何阻力皆不能动摇他的信念,纵然是遭人排挤孤立,他亦会安照他心中所遵行的正道走下去。
胤禛心下一愣,抬眼望去,皇帝眼露欣慰,轻拍他肩道:“老四,你坚持得很苦吧?”皇帝声音温和,使人如沐春风般。
胤禛片刻无法言语,眸中渐有亮光闪动,许久,展眉淡笑道:“不,如是有人知道的苦,那便不是苦了。”
皇帝亦淡然一笑,“从前王安石反对因循守旧,推行新法,遭朝野一片斥责阻挠,他曾言‘人言不足恤,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他们都当朕老糊涂了,朕便给他机会,让他们演得尽兴。这些朝中老臣个个因循守旧,僵化冥顽,为的不过是能在日后保有一世的荣华富贵罢了。”
胤禛闻言心下一松,却又有些疑惑,皇帝的态度为何反反复复,不容他再细想,皇帝已出言道:“老四,你知道该如何治鹰吗?驯治大鹰,关键在于饥饱,不可以使之长饱,但亦不可让其长饥。饥则力不足,饱则背人飞。旧吏老臣,便如饱腹之鹰,脑满肠肥,安于富贵,赏之不喜,罚之不惧。而空腹之鹰,功名未立,爵禄不厚,又兼正当气盛之年,翅疾爪利,赏之则喜,罚之则惧。人可于其有威有利,其爪翅之功,人便得以坐而收之。”
胤禛频频颔首,皇帝说的是治鹰之术,实为择吏之道,选拔青年便为择吏于长远,他忽忆起年前皇帝下诏:立功之臣退闲,世职准子弟承袭,若无承袭之人,给俸终其身。胤禛心头一惊,难道皇帝已在悄悄部署一切?
皇帝从坑几上抽出一奏文,沉吟片刻,“那帮朝臣们整日说韬光养晦,可结果呢,没有尚武的精神作元气,我们养出来的不过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肥羊!”
皇帝将手中折递与胤禛,皇帝眼波平静,十四他终是求胜心切,但与那大策零敦多布几次交锋,多年不习战事的军队溃不成军。那些养尊处优的将军们为自己的骄横与虚名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可他却只能选择掩盖这一切。那些史官们只管写他们该写、能写的事情,这世间有多多少少隐藏在背后的一场场噩梦,一个个谎言,恐怕后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亦无人能去掀翻开来。
胤禛展开匆匆扫过,心下大惊,仗还未打,十四阿哥已奏请将平纳郡王索尔素,揆惠,镇国将军敬顺,苏尔臣,奉恩将军华玢俱都调回京城,而胡锡图因骚扰百姓被十四阿哥革职,负责粮草的吏部侍郎色尔图,被十四阿哥以料理兵饷不利,不实心办事革职,斩侯监。
“皇上.......”震惊之下,胤禛脱口而出,却又因猜疑太过险重而不知该怎么说才好,难道西南边境另有隐情?
皇帝轻轻颔首,肯定了胤禛心中的疑惑,“胡锡图他空有一身勇猛,糊涂啊,竟屠杀了六百多黄教喇嘛,”皇帝停住没有再往下继续,明黄龙袍内的手不为人察觉的紧紧攥住。
“可此时全国各地震灾不止,朝廷虽多方赈济,但仍有人乘机作乱,谣言纷纷,四处□□难平。虽说谣言止于智者,然遍观满朝文武,智者又能有几人?如今是再也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了,西南还未作战,这群人已慌张至此,如再让他们听闻这些,国将大乱。西南平藏,朕本有必胜的把握,但这一仗事关太过重大,只能胜,绝不能败。胤禛,你秘密入川一次,督管年羹尧务必备妥巴尔喀木一路大军的粮秣事宜。”
胤禛心头一惊,他知道为了全局皇帝需要一场完胜的战役来鼓舞全国上下的人心,可只怕战争一结束,十四弟的声誉更会如日中天,但他们这些夺嫡之争,在西南战况面前总应该暂时先放下吧,胤禛黯然的双目重新点亮,灿如夜空中皎光明照的星子,“是,儿臣定不辱皇命。”
余辉越过宫墙,逶迤而去,千里万里之外,夕阳亦缓缓沉落在西南的边境上。
皇帝望着胤禛离去的方向,眼中隐隐有丝担忧,他站在空旷的宫阁内,负手而立,似望见了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他的那些儿子们个个剑拔弩张,就象是炉下灼烈燃烧的炭火,人人都欲增添柴薪,一个劲地放恣燃烧,然他们却忘了,烧得越猛,热度越高,也就愈易将炉内窒息得已快要冲破临界点的炉身烧毁。他不能让整个朝野因此而被翻覆破碎,故只能继续维持着此刻各方皆绷紧的局面。
殿内西洋钟摆滴滴嗒嗒慢慢移动,时针走得如此之慢,让人几察不出它的移动,人亦如此,一年又一年,蓦然一惊,竟已到了迟暮之年。立嗣永远是每一届君主晚年生活最重要的事,此刻,他面对的是该选择远在万里之外豪情万丈,雄心勃勃的他还是那已过不惑之年,心平气和,却仍有鸿鹄之志的他.......
备注1:公元16世纪以后,整个蒙古地区处于分裂状态。以大漠为界,分为漠南(今内蒙古地区)、漠北(即喀尔喀蒙古)和漠西(即西蒙古,以卫拉特蒙古为主体)三大部分。康熙三十年统治了喀尔喀蒙古,清朝时漠西卫拉特蒙古由准噶尔部、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组成,号称四卫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