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膳房起火,东殿书院

一中年青衫儒士随着前面引路人疾步而行,王府一路走来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桥作九曲,石满藤萝,两旁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虽全为人工却状若浑然天成般,那青衫儒士无心一览,只见前方一阁临湖,洁静如隐庵,极其幽僻,为雍亲王府福晋诵经居所。

青衫儒士停下步履,待人前去通禀。片刻,安嬷嬷即出来相迎,殷勤笑道:“葛先生里边有请,福晋这旧疾都有年头未发了,不知怎的竟又犯了,请了许多大夫,还是先生的老方子好,烦劳先生特意跑一趟了。”

那青衫儒士并不附言,只随她入内。

福晋依窗远眺,篱东菊盛,可惜百花中她独爱牡丹。忽有些发喘,她自娘胎即带有痼疾,久治不愈。阿玛府中有一幕僚葛文追,原姑苏之宿儒也,善画松菊,工隶书,后经服用其开药方,治愈痼疾并多年未发,才知他深藏不露医术不逊国手。

福晋闻声转身,一青衫儒士澄静缄默,彬彬儒雅立与一旁,可不正是原府邸故人,福晋起身相迎。

安嬷嬷屏退四周丫鬟后恭身退下,葛文追上前探指仔细诊脉,略略蹙眉。

福晋淡淡一笑,道:“怎么了?葛先生向来直言,但说无妨。”

葛文追又认真地切脉听了一遍,道:“福晋太过伤神,如能放下烦忧,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痊愈。只是听安嬷嬷说这两日福晋不怜惜自身,常常独坐于晨蔼中,福晋还自病中如何能冒晓寒?”

福晋微微摇头:“偏她多事,先生死生有命,无需多虑。不过日后我会当心。”

葛文追自袖中取出一羊脂玉瓶,欲递于福晋,又有三分犹豫,“奴才已按福晋托人送来的方子亲自配药煎药制成了百枚冷香丸,这冷香丸用材均为珍稀香料,久食虽能让服用之人散发出特殊香味,使人嗅之可起催情作用,可这方子中有二味仙草毒性太大,如要发挥功效,毒性就不能除尽,只怕长期服用,服用之人不仅难以受孕,而且无疑是如饮鸩止渴,等同慢性自杀。”

福晋脸颊微有颤意,一掠而过,淡淡道:“阿玛从前总说府中还数葛先生办事最为老成,果然不假。先生但请放心,素心也从来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她伸手取过那羊脂玉瓶。

葛文追再不多言,起身告辞。

难以受孕?早在生完弘晖她便知此生已永无机会了,而人生百年,终归一死,无望的日子活得那般长久又有何欢?福晋打开瓶塞来,芳香四溢,果然所用均为极其珍贵的药材啊,福晋微露笑颜,将冷香丸送入口中咽下。

雍亲王府,东殿。

宛琬卷袖于别院膳房忙了个下午,神神秘秘的打发了一应人等,除了半夏只留了个老妈子做她下手,一阵忙乎后她一人跑去爷住的别院太和斋,过了一炷香工夫才又跑回来。

“半夏你去福晋那,和姑姑膳房的人说,今日晚膳我来做,让她们别操心了。”才一进门,宛琬便好心情的吩咐半夏。

半夏有些犹豫,“格格你一个人行吗?”

“这有什么难的,料都让人早准备好了,统共只有我和姑姑俩人食,姑姑这两日一直咳嗽,我给她炖罐‘川贝鹧鸪’汤,它对补肺润肺、化痰止咳最是有效,再说这还有福嫂呢,你快去吧。”宛琬忙把她推了出去。

宛琬让那福嫂把灶头的火给生起来,这玩意她可不在行。糟糕,宛琬忽然想起大夫给姑姑开了个药膳方子,让她秋冬两季每日少量放在例汤里一块炖着喝的,她赶紧让福嫂去福晋那问安嬷嬷拿。

宛琬看那灶头里的火似乎暗了下去,她想让它更旺一些,便拣了根细棍,七弄八挑的火倒是更大了,可也点着了她刚才随手散在地上零星的柴火,宛琬伸脚想去踩灭了火星,低头一瞧脚上那双甚薄的云缎绣鞋,她转身去拿蒸笼上罩着的一叠湿纱布,一不小心撞倒了置于一旁的油罐,顿时那油倾罐而出,流在地上碰着了火星,瞬时燃起了火舌。

惨了!宛琬见这下地上是真起了火,她急得想要灭火,一眼看见水缸,她倒冷静了起来,地上有油,不能浇水。她一边喊着来人,一边手抄家伙七手八脚的灭着火,可那火不但没小下去,火势反倒更见长,轰的一声燃起熊熊烈火,烧着了桌子,那桌子正靠着窗口,又点燃了窗扉,火势越烧越大了。

宛琬心一惊,慌忙地想要逃离,她奔向门口,用力一拉,天那,这门怎么打不开,再用力拉,门竟被人反锁了,宛琬心底一沉,她大叫来人,又拿过条长凳用力的撞向那门。

一扇门隔着生死两重天。福晋伫立在门外,这是天意吗,她原也不知自己独自来到宛琬这该和她说些什么才好,她的四爷是越来越按捺不住了呀,她知道,若不是宛琬还存有心结,顾念着她这姑姑,只怕他早要和她明说了,虽展现在人前的依然是她那张艳若桃李、淡定自若的脸,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她竟要借助药物做垂死挣扎。走吧,趁没人来之前,也许一切都可以这样简单的就结束了。她听着门里宛琬的声声呼唤和撞击门板的声音,有丝犹豫,不,不,心底另一种声音高过了一切,她是一等公大将军之女,她的骄傲和自尊决不允许她这样不光彩的赢了,她要让宛琬明明白白的知道胤禛从来就不能、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女人,她要让宛琬清清楚楚看到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一念及此,她心中再无一丝犹豫,她伸出手打开了那扇门。

胤禛走近书斋就望见宛琬那别院方向似有浓烟,他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厉声道:“那里是怎么了?”

一随侍小心翼翼地答:“回爷,听说刚才格格那院着火了,已有人去扑火了。”

“什么?!”胤禛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等胤禛急奔到那,府里的下人们已聚集一处,七手八脚忙着挑水、扑火。

宛琬见到那熟悉的人影,高兴地快步走近。

胤禛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胤禛?”宛琬熏黑的小手不安的扯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胤禛深深呼吸,克忍着,猛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腕骨,拖着她直往书斋走去。

宛琬的手腕被勒得生痛,瞧他眼下怒火中烧,低下了头也不敢言,直等到了书斋,左右无人了才痛呼道:“胤禛,你快放手,痛死我了!”

“你也知道痛?”胤禛放开了宛琬的手腕,震怒地连串斥责,眼眶泛着血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谁让你去做那些事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身边的人呢?我不是说过你身边不能断了人的,你怎么就是不听?你一会从假山上摔下来,一会是马上掉下来,一会是箭伤,现又着了火......”说到后来,激动得语不成调。

他咆哮着那般气恼,头上的青筋紧绷,脸阴沉的可怕。

宛琬伸出手去,踮脚勾住四阿哥的颈子,轻轻一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她的吻虽显青涩,却立刻熄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宛琬轻轻地低喃对不起,她的话语融化在了彼此混杂的呼吸声中,胤禛激烈地吻着宛琬,在唇齿相依间传递着悸动。

许久两人象是感觉无法再呼吸般才松了开来,胤禛宠溺地望着赖在自己怀里的宛琬,心底轻轻叹息,这不听话的小女人,让他如何能放得下心来。

月色沁凉如水,树影婆婆,瑟瑟作响。原本,白天就清静的书斋更加岑寂。偶尔,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啊呦……胤禛你轻一点嘛。”宛琬一阵龇牙咧嘴忍不住叫唤。

“轻一点?偏要让你更痛一些,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话虽硬狠,胤禛下手却更见轻柔。

“哎呦,我不涂了,你这是什么药膏呀,闻着怪怪的……胤禛就这样好了吧!”宛琬声声求饶。

“不行!伤口放着不涂会更严重,还有你这里也扭伤了,更要推淤开。”胤禛故做严厉。

“啊还要推淤?……胤禛你是故意的吧。”宛琬一副愁眉苦脸样。

“胡说,快躺下,趴好了。”四阿哥强板着脸,微微转身避过,怕不留神笑了出来。

书斋内传出俩人一高一低的对话,外面伺候着的李青捂着嘴偷乐,生怕一个不留意笑出声来。整整一个时辰了,里屋的两人就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难为他们也不嫌烦。

胤禛塞好玉瓶,温言道:“记住啦,每天三次都要涂,不然留下疤就不好了。”

“知道了,每日三次,日日要涂,你都说好几遍了,真象个唐僧。”宛琬一骨碌坐了起来,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