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琬牵着胤禛的手一头往那人堆里挤,“太好了,老婆婆的摊子还在。”她转身咧嘴一笑,俯着胤禛,挑起大拇指赞道:“这里的鸡汤最好喝了,我都快想死了。”
胤禛见她双眼发亮,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她鼻尖,“小谗猫。”俩人挤着坐在一条长凳上,宛琬招呼那满面笑容身着青花布袄的婆婆:“婆婆,我要两盅鸡汤,再来一大盘麻辣鸡脚。”
不一会工夫婆婆端上来两盅热腾腾飘着香浓鸡汤味的瓷花粗盅,宛琬将把白瓷勺塞进胤禛手中,凑近耳朵说,“婆婆洗得很干净的。”
胤禛试探着喝了一勺,“恩,很好喝。”只是那盘鸡爪,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下箸,宛琬见他虽一身便服和群船工小贩挤坐一堆,却还是那副端正模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想笑,忍不住用手指沾了点鸡酱去涂他唇上,胤禛顺势就含住了她手指,天那,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呀,宛琬‘蹭’地一下飞红了脸,慌忙抽出手指,握紧了粉拳挥向胤禛,他一手握住,再不肯松开。
宛琬依着胤禛,“这原是个码头,因夜里停泊卸货的船只多了,常常匆忙的只略停歇就又起航了,船工们或想上岸去买些什么,好带回给家中妻小,又或想上岸去吃点喝点什么,活动活动暖暖身子,渐渐这里的摊贩就多了起来。你坐在这里,徐徐江风拂面,烛火忽明忽暗,周围不时传来人们放松自在的谈笑声,看着那船上、岸边的人们浑身是汗,却干劲十足,看着那街上熙熙攘攘忙碌的人群,再闻着这飘入鼻中的鸡香味,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这可比某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要管用哦。”宛琬笑着握紧粉拳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隔着那片氤氲的热气,恍惚中胤禛看着宛琬青衣,黑发,双眸清澈宁静,浅笑盈盈,映照着月色,细碎得璀璨。茫茫人海中他只望得见她,他却不知,每回转身凝视她总笑意盎然,那是她要他想起她的时候都是她的笑颜。
他自幼性格急噪,常喜怒不定,皇阿玛批训过后,总克忍着要改,渐变得寡言冷面,他遇事又最是要强顶真,莫说他人,就连他亲额娘也常抱怨不已,从此,他只觉自己孤单一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随处都是走着的人和风景,无人可与他同行,纵然千山万水走遍,也难觅直达心性之人,纵然说尽千言万语,最喜仍是奋笔疾书独处时的无言。曾经枯寂了许多许多年的心,因她偶然播下了种子,努力让它挣扎出苍翠的嫩芽,已如人间四月天般百花绽放芳香无限。
“宛琬,你笑得真美。”这一刻,胤禛知道他再不是这世间最寂寞的人。
却不料两旁路人见这‘两位男子’牵手相依,眼底溢满温柔旖旎,纷纷窃窃指责。
“快看他们,真是伤风败俗啊......”
“天那,是真的呀,哎呀,真是太恶心了......”
啊?胤禛竟让人以为是有断袖之癖?宛琬明白过来忍不住仰天大笑,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四阿哥回眸用杀人般的目光冷冷一扫那群还在叽叽噪噪的行人们,用力拉起宛琬,夺路而去,他简直要被身边这个可恶的女人气疯了,她如何还能笑得这般痛快。
夜一点点深了,走着走着渐无人影,静谧而清冷的夜晚,河两岸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灯光,印着俩人交错的影子忽合忽离。
“户部历任尚书、侍郎牵扯多达百人,亏蚀购办草豆银两十余年,至少亏蚀四十万两,直到今日才抖了出来。可这竟成了他们的理由,说年事太久,牵扯人也太多,怕是查不清了,可恶透顶!皇阿玛宽免了他们,不再追究,只让他们责限偿还算了。”胤禛双眉皱成了‘川’字,忽觉衣袖被轻扯,他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很浅的蓝色,像被雾蒙上的天空,每回他眼有烦郁,宛琬只需牵牵他的衣袖,他都会看上去好一点,不知不觉,他蓝色的衣袖变成了她指间一缕温柔的习惯,他刚还气得头暴青筋,这刻拥她入怀的动作却如此的温柔,他本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
“从前我在教堂听神甫说起过,西人倒有些法子不错,他们财政司也就是咱们的户部下面有个叫‘审计’的部门,与各部无关,独立核算,也就是只对他们的君王负责,每年专门负责查处各部财政,少了那些牵牵绊绊的关系,就算时间久了,也能说的清楚。”宛琬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她只想要他有舒心的笑容。
月光如水,照着俩人影子忽长忽短渐渐重合。
“宛琬,前十三弟遭了点事,腿又有疾,心里不舒坦,整日酗酒,这回竟连我的劝他也听不进去。你俩自小就合得来,要么去看看他。”
备注1:胤禛自幼长在皇父宫中,康熙帝曾称对他亲自抚育,然而,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部分年长皇子第一次被封爵时,仅比皇三子允祉小1岁的胤禛并未得封郡王,只被封为贝勒。是年三月,康熙帝御门听政时,明确指出:“朕于阿哥等留心视之已久,四阿哥为人轻率......”。四十七年(1708年)康熙再次提及他性格‘喜怒不定’。胤禛立即奏请康熙帝“将谕旨内此四字恩免记载。”康熙帝同意,因谕:“此语不必记载!”
转引自庄吉发《清代起居注册与满学研究》、《清圣祖实录》
备注2:康熙四十九年九月,时户部亏蚀购办草豆银两事觉,积十馀年,历任尚书、侍郎凡百二十人,亏蚀至四十馀万。上宽免逮问,责限偿完,希福纳现任尚书,特斥之。以穆和伦为户部尚书,贝和诺为礼部尚书。
引自《清史稿》圣祖本纪
备注3:雍正做皇子时,已深知康熙晚年政治上的弊端,及官场上的腐败,其一上台就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雍正元年正月,雍正连续下了13道谕旨,总督、巡抚、布政司、知府、知州、知县、文官还有武官,告诫他们不许贪污,不许受贿,不许克扣,武官不许吃空额,违者严重治罪。他成立会考府,就是对财政进行审计,审计出问题,一律严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