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野立时奏言:“皇上千万不可将军队移出本堡,否则必陷埋伏!”
“你胡说!”王振厉道:“分明也先兵力已竭,才会请和,如若他仍有战力,何见久攻不下此城?而且援军随时会到,也先只有挨打的份!你不但腐,而且迂!”
邝野道:“就算也先战力已弱,大军未到之前,仍不宜出城!”
“你懂什麽?”王振厉道:“要等援军,先得保住自己,时下本堡水源已断,掘井又无结果,若不找水源,不用两天就得喝死人血,怎能等待救兵?”
邝野道:“可以尽量节约,支持几天定无问题?”
“几天?你想支持几天?叁天?十天?一个月?”王振冷笑:“士兵哪有你这份耐性?再等下去,说不定全死光,说不定冒险去盗水了!现在也先请和,正好赐予我军良机以反攻!你却一味贪生怕死?小心我拿你项上人头!治你延误军机之罪!”
邝野也豁出去了:“本宫奏的是皇上,干你太监何事?若非你一味孤行,何须丧失数十万大军而落到此种下场?先皇有谕‘内臣不得干预政事’,你凭什麽指挥大军?”
王振已然愕住,没想到他会如此厉言反驳,但只一愣,随即觉醒。厉叱:“就是朝中全是一些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徒!大明江山才会落得一团糟,逼得我不得不插手!再任由你们作威作福下去,大明江山还想保得住?作梦!”
“好啦!”祁镇也着实觉得没面子,任由臣子在自己眼前吵嘴,不得不喝声阻止,“在朕面前大吵?成何体统?”
霎时王振和邝野已下跪,直叫:“臣罪该万死。”
祁镇长叹几声,道:“也罢!若非军事危急,你们也不会争吵!”他道:“如今部队缺水,该以找水源为重?等水源找到,再困守以对敌,方为上策!起来吧!”
一声谢言,王振、邝野已起身,两人心情也迥然不同,终究祁镇仍倚赖着王振,而接受了他的计策。
随後祁镇派出学士曹鼎以复也先。
不久,王振领着大军已从城堡後门渐渐移向山区溪水处,以汲水。
倏然--
一声“围上来”也先数万人马,山洪暴发般从四处杀出。那种猛劲,似乎整座山丘都将被踩平。
王振见状,双日尽赤,骇然之心已生,口中直叫:“赶快迎敌“,但这些曾受惊吓之残兵,再遭遇勇猛之瓦刺军,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想逃逸以保命。
“杀--寸草不留--”
也先一把掌宽长剑,直如郭敬所言,横扫而过,连斩叁人叁马项上人头,势如破竹地斩杀下去。
不到盏茶功夫,已有一半军队被斩杀於地、於山、於林、於溪,清水已变红河,发着腥味地潺潺滚往下游。
祁镇此时才感到真正畏惧,阵阵蚂蚁般敌军已冲往自己,那股杀伐之声,似揪人魂般扣着他的心,人潮不断拥近,就像一把把锋利尖刀,不时准备刺往身躯五脏六腑,如此威猛而不可阻挡!
王振更形骇然,本立於皇上坐车,现已夺过一匹马,准备脱逃。
“皇上,咱们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祁镇走出马车,望向四处敌军茫如巨海,惧然道:“要走向何方?”
啸声震天,跟着祁镇的军队只剩下百馀人。突有一支利箭射向王振,咻然划过其发际,冷森森钉於车篷上,箭尾勾人魂的直抖着。
王振一颗胆已被吓破,两眼血红随着利箭震摆,再不走,下支前可能就穿心而过了!失魂之馀哪还顾得了祁镇?
当下猛揪马,猛蹄马腹,狂喝:“快退!”也不管有无他人跟来,已疾往似乎较少瓦刺军处撞去。
祁镇作梦都没想到王振会在情急时丢下他?剩下他孤伶伶困在这冷冰无情无知觉的马车上?倒在他身边,正是一位位平常自己感到十分碍眼的人?尤其是邝野那白苍苍染了血的发丝,绉了皮的孤手,双目瞪大地抱着马车,车轮,临死的一刻,他还忘不了要推动车轮,而让自己快点逃离险境。
他们忠贞不二,以死殉君,而所得到的却是祁镇一次次的排斥和鄙视?
突然间,祁镇似乎感到亏欠他们太多了,然而想回报,又能拿什麽回报呢?
不禁已落下泪来。
车中此时钻出了一名小太监喜宁,默默地跟在祁镇身後,手里捧着一条丝巾,也许这是他唯一能为祁镇做的事了。
祁镇转过身躯,感激地注视喜宁,终究还有人陪他,纵使是十五岁不到的小太监.他也觉得不再茫然无依而孤单了。
敌军渐渐拥近,就快将祁镇给吞噬。混乱中,仍可听见也先狂妄之笑声。
祁镇仍默然立於车前,他已走头无路。
而王振呢?
他拼命地往前逃,藉着剩下不多之人手,窜往山区,一时之间也突破敌军,庆幸地躲向了山中。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隐密山谷,心情也随之放松不少。喘口气,喃喃而笑:
“好险!也先这番种真够狠?全然赶尽杀绝,不留半点後路……还好我逃得快…
…否则老命不保已……”
“猜了十几次,这次你终於猜对了!”
王振忽闻声音已愕然惊骇:“谁?!谁敢在这里乱吼乱叫?!”
“只有你敢在此乱吼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