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严凤楼的身影早已远得看不见,食摊上的两人静静喝着汤,谁也不说话。他们两个原本就聊不到一起。谈学问,温雅臣直打呵欠。谈玩乐是温少的专长,可惜叶青羽插不上嘴,常常配合着他点头微笑,却傻傻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温雅臣一个人说久了,渐渐也没了兴致。

本来就凑不到一起的人吶……叶青羽越发体会得深刻,却听温雅臣说道:“青羽,认识你真好。”

不同于以往的撒娇口吻,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连音调都变得低沉。叶青羽纳闷,一瞬间只当是幻象:“什么?”

“顾明举的事……”袅袅热气从灶上的大锅里蒸腾而起,云雾般四下飘荡游走,暗黄的烛影里,温雅臣目视前方沉声开口,“这两年我一有机会就去看他,朝里的事我不懂,也不敢问我爹,朱大耳朵他们也从不跟我说这些。我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明举就要被拉出去斩了。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心里好受多了。”

不笑不闹不作怪,难得正经端肃的姿态隔了一重朦胧雾气,便仿佛远得遥不可及,惟有再度重复的话语显得尤为真切:“青羽,你真好。”

那是因为朱大耳朵他们纵然想说,胸无点墨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呀。何况,酒席宴上,谁会同你说这个?

叶青羽想发笑,却在温雅臣热切的凝视下怎么也笑不起来。他是认真的,名扬天下的绣花枕头纵然挥金如土,纵然纵情声色,纵然这般那般顽劣荒唐,此刻的心意却是真的,真实得令叶青羽可以将之前种种失望一并忘却。想要扭头逃避,却避无可避。不知不觉,“你真好”三个字直落心底:“我……”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上来,手足无措。

他的手便覆上他搁在桌上的手:“青羽……”

月朦胧鸟朦胧,烟雾朦胧,此景恰好,此情正浓。不远不近,有人扬声高呼:“温!雅!臣!这不是温少吗?哈哈哈哈哈哈,我的温少哟,叫兄弟好找!”

大煞风景。

温雅臣听而不闻,一径牢牢握住叶青羽的手。叶青羽面上一紧,赶紧奋力挣脱。正在此刻,来人已经弯腰站到了眼前:“我远远瞧着就觉得这背影眼熟。果然是你!温少好兴致啊!”

他个头不高肚子却不小,满面油光一身酒气,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脸上红通通的硕大酒糟鼻子,此时因着兴奋的的脸色而越加泛红。

见叶青羽死活不肯再让他牵手,温雅臣扶着额头低声叹气,指着那人对叶青羽道:“你叫他朱大鼻子吧。开绸缎庄的朱记就是他们家的。他还有两个兄弟,一个之前我跟你提过,叫朱大耳朵。另一个,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朱大鼻子的另一个兄弟叫朱大嘴巴。兄弟三个凑在一起,三张憨态可掬的笑脸各有特色,不像是卖布,倒像天桥底下扮滑稽的。其实人家正正经经都有名字,朱海潮,朱海江,朱海河。算命的说,布匹最忌烟火,一点就着,半世辛苦转眼成空,还是多沾水性为好。这也应了相生相克之道。朱老爷深信不疑,三个儿子分别如此取名,果然生意兴隆家宅平安。可惜无论什么好东西,到了不爱费神的公子哥们手里都只有被糟蹋的份。喝糊涂了连自己爹妈姓什么都记不清,是海潮还是海江谁还记得?不如叫大耳朵大鼻子来得亲热又直接。时间长了,就连旁人也跟着起哄。到如今,或许只有朱家老爷和三位朱少爷还记得他们本来的名讳。

“哈哈哈哈哈哈,温少好机灵,躲到这样的地方,想不到被我撞见了吧?哈哈哈哈哈……”那人完全不介意温雅臣的敷衍,抚着肚子笑得畅快,像足庙堂口笑口常开的大肚弥勒,“我看看,吃了什么好吃的?”

他真敢拿勺子往叶青羽的碗里伸,温雅臣不假思索挥手去拦:“去去去,喝你的酒去!本少爷刚吃饱,见了你犯恶心。”

“哈哈哈哈,犯恶心就去找大夫。”眼珠子一转,瞧见正襟危坐的叶青羽,朱二少鼻息,一张阔嘴咧到了耳朵根,“莫非……这就是大夫?哈……”

桌边穿红衣的是朱家大少,侧手边面容尖瘦的是钱庄少东,另一头长了一双吊梢眼的则是司农少卿家的公子……在座不是身家万贯就是出身名门,一个个喝得双眼充血,举着酒杯团团围住了温雅臣。

倚翠楼外挂着老鸨差人新制的琉璃灯,一色火一般红艳的光芒,罩着赤红色的纱幔。依着建筑本身八角楼的形制,约莫十来个窜成一串,分别高高挑在二楼楼头。夜风飒飒,灯影起伏,红光遍地。

架不住朱大鼻子的纠缠,温雅臣无奈带着叶青羽跟他到了这里。一进屋就是漫天的嚷嚷声和无休无止送到嘴边的酒杯。来不及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双眼就被满屋子似真似幻的光影晃得迷离。

歌声笑声琴声曲声,轻柔薄纱铺天盖地兜头罩下,一副沙哑喉咙的老鸨笑得几乎合不拢嘴:“客官,进来吧。连温少都是我这儿的常客。瞧,楼头那个就是。他呀,可喜欢我们家翠珑了……”

温雅臣被按在椅上再也站不起来。起初,他还记得拉住旁边的叶青羽。后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放眼望去尽是倒映着红光的细瓷酒盏,不由自主,原先在桌下交握的手就松开了,过了一会儿,连衣袖也抓不住。再然后,扭腰旋舞的花娘们也来凑热闹,披着轻纱舞衣,带着娇艳妆容,一路走来环佩叮当。

香风扑面,叶青羽被挤得更远,隔着人影憧憧,温雅臣完完全全陷进温柔乡里:

“温少,你答应了要来看我的。”

“温少,奴家等你等得好苦。”

“温少,你上回说好要给我的簪子呢?”

“呸,就凭你?温少明明是为了我才来的。”

“哎哟,你好凶!温少,你看她……”

或娇嗔或哀怨,环肥燕瘦,皆是万种风情。水蛇样的腰扭啊扭,转眼就娇滴滴地扭进温少的怀抱里。

叶青羽搬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捧着不知是谁塞给他的酒盏细细观察,酒气上了脸的温少此刻才叫如鱼得水,一边同着几位大少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一边还不忘时时低头跟怀里的美人调笑几句。也不知他说了句什么,朱家三位少爷等等俱都前俯后仰,周遭的花娘们纷纷掩面。那位唤作翠珑的花魁坐在温少膝头笑得花枝乱颤,小厮温荣弯腰捧上一只小小的长匣,温雅臣从里头取出一支步摇,体贴地簪进她如云的发髻里。貌美如花的花魁知情知趣,羞赧低头,在他颊边落一个吻。哄声四起,带着脸上张扬的唇印,温雅臣摇着扇儿,眉心舒展,满面春风桃花开。

从前都说顾侍郎长袖善舞,如今看温雅臣的玲珑手腕,怕是连牢里的顾明举都要自叹弗如。叶青羽远远看这一幕,眼前仍是香烟缭绕红光炫目,心头倒是一派通明。似有意似无意,满目衣香鬓影里,温雅臣回头冲他狡黠一笑,叶青羽翘起唇角,抬起手中杯盏遥遥对他举杯。

那头的多情公子脸上一愣,好似意料不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呆呆又望一眼,却恋恋不肯将视线收回,凝着目光,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叶青羽落下手,惬意地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楼下长街开阔,灯火林立,漫漫恍如星海。星海里众生云云人头攒动,径直自脚下逶迤而去,车流滚滚,黑影茫茫,竟是看不到尽头。刹那之间,幻觉丛生,仿佛身在异界,脚下不是人间众生,而是黄泉景象。

人潮中有人独立楼前,仰头正往这边望。叶青羽想起当初在暗巷中窥望人海的自己,凝神看去,光影斑驳,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依稀凭身形判断是个女子。她穿了一身素衣,一动不动站在楼下,似乎也正打量着叶青羽。心头一跳,叶青羽探身推开窗户想要仔细去看,她却转身走了。不消一瞬,婀娜的身影便融入了长街上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