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杨绛先生二三事作者:钱碧湘
我认识杨绛先生,是由钱锺书先生介绍的。
那是在1970年秋,河南息县学部(“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的简称,中
国社会科学院的前身)五七干校在中心点上开大会,哲学所、文学所、外文所的队
伍挨在一起。会间休息,我正和哲学所周礼全先生闲话,忽然望见钱先生和杨先生
就在近处。周先生和他们是住同楼的邻居,他乡遇故旧,分外热情。我下干校后认
识了钱先生,却尚未认识杨先生。钱先生替我做了介绍。初次见面,无非是客套寒
暄。杨先生从北京下来不久,我遂问:“女儿好吗?”杨先生笑眯眯地答道:“好
的,好的,谢谢!”我没话找话,又问:“女婿好吗?”杨先生仍然笑眯眯地答礼:
“好的,谢谢。”他们走后,周先生转身责备我:“你怎么问她女婿?他们的女婿
自杀了!你难道不知道?”啊呀!我真该死!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初次见面,我这
样失礼,戳了她心中巨创,杨先生竟然笑面不改。她的自制忍耐,令我惊服。她的
宽容大度,令我感佩。她的笑容就此深深地印在我心上。
他们的女婿我有印象,是个老老实实的人。多年后我听说,文革中,他是属于
中间偏右的,对校内几个造反派头头持反对态度。1969年冬,钱先生已下放干
校,他的女儿钱瑗在北京一个工厂劳动,其夫得一在另一个地方劳动。两人的休息
时间不同,小夫妻俩难得同时回家。得一独自回来,便会和杨先生说说见闻。开始
整“5·16”时,他感到很奇怪,回家来对杨先生说:“还真有‘5·16’!
看来我反对左派倒对了。谁是‘5·16’,交待了不就完事了吗?”谁知他后
来被反咬一口,被诬陷为“5·16”的组织者,咬定他手中掌握着“5·16”
名单,逼他交出黑名单。他自然交不出,心里又气又急。这次回家,他对杨先生说
起自己的苦恼:“我不能顶撞工宣队,我也不能顶撞群众,我又不能编瞎话害别人,
我又不会说谎。妈妈,我心里乱得很,没心思去理发店。我又不愿意囚首垢面地走
出去见人。妈妈,您替我理个发吧!”杨先生是一流的理发师,钱先生、钱瑗理发,
都是杨先生亲自动手。钱瑗看得手痒,就拿得一的头练手。钱瑗手艺差,总把头发
理成一个个台阶,理到一半,得一常常大叫“妈妈”。钱瑗就笑他:“你又叫妈
妈救命了!”这次女婿提出要杨先生理发,杨先生一边替他理发,一边宽慰他:
“得一,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许多挫折,晚遇到不如早遇到,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
一家人都是支持你的。”不料,这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理发!过不多久,钱瑗回
家说:“得一失去自由了。”又过一段时间,他就屈死在北师大自己的宿舍里。后
来落实政策,他的问题得到澄清,开了追悼会,发还了骨灰,发放了抚恤金。最近
提起此事,杨先生还痛心地说:“女婿最后一次理发,还是我亲手替他理的。”
文革骤起,干面胡同十五号高知楼里的权威纷纷坠落九天,“斯文扫地”。钱
家更是大难临头,家破人亡。于是,有人乘人之危,挨门挨户去“借钱”,开口便
二百、三百(当时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是56元)。好些人家怕招灾惹祸,乖
乖地如数奉上。此人找到钱家,开口“借”二百元。杨先生听明来意,正色道:
“钱是有的,但不能借给你。我们两个人都拿高工资是不合理的。我们现在自己只
是用点生活费,余下的钱都存在银行里,以后是要上缴给国家的。”不卑不亢,把
来人顶了回去。30年后旧话重提,杨先生说:“别人怕他,我不怕他。下干校前,
我真的上缴了两万元,军宣队还表扬我‘要求进步'。我这个人一辈子不要占便宜
的,这一回,倒让我占了大便宜:落了个’要求进步'的好名声;钱呢,后来又还
给我了。”说完,电话里传来了她清脆的笑声,我可以想见她那粲然的笑容。
杨先生出身大家,从来把钱财看得很轻。看到别人有困难,总是乐于帮助。她
凡给人经济上资助,心思细腻,只怕伤及别人的自尊心。这方面谢蔚英女士和郑土
生先生的文章(注1)中都有生动的叙述。我自己也亲历过一件事:唐山大地震时,
我们住在沿街搭建的地震棚内。那时谣言四起。一天傍晚,听几个老北京说,北京
历史上遭受过洪水,我们住的地方是低洼地,当年就都淹了。若是再有大震,引发
洪水,我们怕有灭顶之灾。我听得毛骨悚然。恰好那天我收到我的老师芮和师先生
的来信,邀我们去苏州避难。我就和朱狄(注2)商量,决定去苏州,当然要邀钱
家同行。我十万火急赶到学部大院去找他们。他们已由外文所的年轻同事帮着搬进
大食堂躲地震。大食堂里住满了人,床铺一张挨着一张,钱先生、杨先生的两张行
军床就并排放在中间。钱先生穿着汗背心侧身面朝里躺着,杨先生拉我坐在床边。
我满头大汗,浑身哆嗦,说着听来的坏消息,还埋怨钱先生:“你倒还躺得住!”
逼他从床上坐起来。听完我的建议,杨先生拉着我汗湿战栗的手说:“阿圆还要讲
课,她不能请假。她在北京,我们不能丢下她自己躲出去。”钱先生也说:“我们
是要和女儿在一起的。”我不好再劝。杨先生转了话题,问我:“你们决定出远门,
经济上有准备吗?”我说:“路费是有的,到了那边,老师会管我们的。”杨先生
沉吟一下说:“住在他们家里,已经是麻烦人家了。经济上还不独立,不大方便。”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在一只挂在墙上的旧书包里摸索一番,回来递给我一
个鼓鼓的信封,说:“碧湘,带在身边,在外面用得着的。我们自己还有,不要和
我犟。”她说话的口气就像长辈在给自己的孩子筹划出门,我也就没有客气。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