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看中了那个小橱。它仰头对着小橱叫。我开了小橱的门,它一蹿就蹿进去,蜷伏在
内,不肯出来。我们都笑它找到了好一个安适的窝儿,就开着小橱的门,让它睡在里面。
可是它又不安分,一会儿又跳到床上,要钻被窝。它好像知道默存最依顺它,就往他被
窝里钻,可是一会儿又嫌闷,又要出门去。我们给它折腾了一顿,只好狠狠心把它赶走。
经过两三次严厉的管教,它也就听话了。
一次我们吃禾花雀,它吃了些脖子爪子之类,快活得发疯似的从椅子上跳到桌上,
又跳回地上,欢腾跳跃,逗得我们大笑不止。它爱吃的东西很特别,如老玉米,水果糖,
花生米,好像别的猫不爱吃这些。转眼由春天到了冬天。有时大雪,我怕李妈滑倒(她
年已六十),就自己买莱。我买菜,总为李妈买一包香烟,一包花生米。下午没事,李
妈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花花儿,喂它吃花生。花花儿站在她怀里,前脚搭在她肩上,那
副模样煞是滑稽。
花花儿周岁的时候李妈病了;病得很重,只好回家。她回家后花花儿早晚在她的卧
房门外绕着叫,叫了好几天才罢。换来一个郭妈又凶又狠,把花花儿当冤家看待。一天
我坐在书桌前工作,花花儿跳在我的座后,用爪子在我背上一拍,等我回头,它就跳下
地,一爪招手似的招,走几步又回头叫我。我就跟它走。它把我直招到厨房里,然后它
用后脚站起,伸前爪去抓菜橱下层的橱门——里面有猫鱼。原来花花儿是问我要饭吃。
我一看它的饭碗肮脏不堪,半碗剩饭都干硬了。我用热水把硬饭泡洗一下,加上猫鱼拌
好,花花儿就乖乖地吃饭。可是我一离开,它就不吃了,追出来把我叫回厨房。我守着,
它就吃,走开就不吃。后来我把它的饭碗搬到吃饭间里,它就安安顿顿吃饭。我心想:
这猫儿又作怪,它得在饭厅里吃饭呢!不久我发现郭妈作弄它。她双脚夹住花花儿的脑
袋,不让它凑近饭碗,嘴里却说:“吃啊!吃啊!怎不吃呀?”我过去看看,郭妈忙一
松腿,花花儿就跑了。我才懂得花花儿为什么不肯在厨房吃饭。
花花儿到我家一二年后,默存调往城里工作,圆圆也在城里上学,寄宿在校。他们
都要周末才回家,平时只我一人吃饭,每年初夏我总“疰夏”,饭菜不过是西红柿汤,
凉拌紫菜头之类。花花儿又作怪,它的饭碗在我座后,它不肯在我背后吃。我把它的饭
碗挪在饭桌旁边,它才肯吃;吃几口就仰头看着我,等我给它滴上半匙西红柿汤,它才
继续吃。我假装不看见也罢,如果它看见我看见它了,就非给它几滴清汤。我觉得这猫
儿太唯心了,难道它也爱喝清汤!
猫儿一岁左右还不闹猫,不过外面猫儿叫闹的时候总爱出去看热闹。它一般总找最
依顺它的默存,要他开门,把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腕子轻轻咬一口,然后叼着他的衣服
往门口跑,前脚扒门,抬头看着门上的把手,两只眼睛里全是恳求。它这一出去就彻夜
不归。好月亮的时候也通宵在外玩儿。两岁以后,它开始闹猫了。我们都看见它争风打
架的英雄气概,花花儿成了我们那一区的霸。
有一次我午后上课,半路上看见它“嗷、嗷”怪声叫着过去。它忽然看见了我,立
即回复平时的娇声细气,“啊,啊,啊”向我走来。我怕它跟我上课堂,直赶它走。可
是它紧跟不离,直跟到洋灰大道边才止步不前,站定了看我走。那条大道是它活动区的
边界,它不越出自定的范围。三反运动期间,我每晚开会到半夜三更,花花儿总在它的
活动范围内迎候,伴随我回家。
花花儿善解人意,我为它的聪明惊喜,常胡说:“这猫儿简直有几分‘人气’。”
猫的“人气”,当然微弱得似有若无,好比“人为万物之灵”,人的那点灵光,也微弱
得只够我们惶惑地照见自己多么愚昧。人的智慧自有打不破的局限,好比猫儿的聪明有
它打不破的局限。
花花儿毕竟只是一只猫。三反运动后“院系调整”,我们并入北大,迁居中关园。
花花儿依恋旧屋,由我们捉住装入布袋,搬入新居,拴了三天才渐渐习惯些,可是我偶
一开门,它一道电光似的向邻近树木繁密的果园蹿去,跑得无影无踪,一去不返。我们
费尽心力也找不到它了。我们伤心得从此不再养猫。默存说:“有句老话:‘狗认人,
猫认屋’,看来花花儿没有‘超出猫类’。”他的《容安馆休沐杂咏》还有一首提到它:
“音书人事本萧条,广论何心续孝标,应是有情无处着,春风蛱蝶忆儿猫。”
一九八八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