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那位族兄严厉得很,钟书的父亲挨了不知多少顿痛打。伯父心疼自己的弟弟,求了
祖父,让两个弟弟都由他教。钟书的父亲挨了族兄的痛打一点不抱怨,却别有领会。他
告诉钟书:“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忽然给打得豁然开通了。”
钟书和钟韩跟伯父读书,只在下午上课。他父亲和叔父都有职业,家务由伯父经管。
每天早上,伯父上茶馆喝茶,料理杂务,或和熟人聊天。钟书总跟着去。伯父化一个铜
板给他买一个大酥饼吃(据钟书比给我看,那个酥饼有饭碗口大小,不知是真有那么大,
还是小儿心目中的饼大);又化两个铜板,向小书铺子或书摊租一本小说给他看。家里
的小说只有《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等正经小说。钟书在家里已开始囫囵
吞枣地阅读这类小说,把“同獃子”读如“豈子”,也不知《西游记》里的“獃子”
就是猪八戒。书摊上租来的《说唐》、《济公传》、《七侠五义》之类是不登大雅的,
家里不藏。钟书吃了酥饼就孜孜看书,直到伯父叫他回家。回家后便手舞足蹈向两个弟
弟演说他刚看的小说:李元霸或裴元庆或杨林(我记不清)一锤子把对手的枪打得弯弯
曲曲等等。他纳闷儿的是,一条好汉只能在一本书里称雄。关公若进了《说唐》,他的
青龙堰月刀只有八十斤重,怎敌得李元霸的那一对八百斤重的锤头子;李元霸若进了
《西游记》,怎敌得过孙行者的一万三千斤的金箍(我们在牛津时,他和我讲哪条好汉
使哪种兵器,重多少斤,历历如数家珍)。妙的是他能把各件兵器的斤两记得烂熟,却
连阿拉伯数字的1、2、3都不认识。钟韩下学回家有自己的父亲教,伯父和钟书却是
“老鼠哥哥同年伴儿”。伯父用绳子从高处挂下一团棉花,教钟书上、下、左、右打那
四棉花,说是打“棉花拳”,可以练软功。伯父爱喝两口酒。他手里没多少钱,只能买
些便宜的熟食如酱猪舌之类下酒,哄钟书那是“龙肝凤髓”,钟书觉得其味无穷。至今
他喜欢用这类名称,譬如洋火腿在我家总称为“老虎肉”。他父亲不敢得罪哥哥,只好
伺机把钟书抓去教他数学;教不会,发狠要打又怕哥哥听见,只好拧肉,不许钟书哭。
钟书身上一块青、一块紫,晚上脱掉衣服,伯父发现了不免心疼气恼。钟书和我讲起旧
事,对父亲的着急不胜同情,对伯父的气恼也不胜同情,对自己的忍痛不敢哭当然也同
情,但回忆中只觉得滑稽又可怜。我笑说:痛打也许能打得“豁然开通”,拧,大约是
把窍门拧塞了。钟书考大学,数学只考得十五分。
钟书小时候最乐的事是跟伯母回江阴的娘家去;伯父也同去(堂姊已出嫁)。他们
往往一住一两个月。伯母家有个大庄园,钟书成天跟着庄客四处田野里闲逛。他常和我
讲田野的景色。一次大雷雨后,河边树上挂下一条大绿蛇,据说是天雷打死的。伯母娘
家全家老少都抽大烟,后来伯父也抽上了。钟书往往半夜醒来,跟着伯父伯母吃半夜餐。
当时快乐得很,回无锡的时候,吃足玩够,还穿着外婆家给做的新衣。可是一回家他就
担忧,知道父亲要盘问功课,少不了挨打。父亲不敢当着哥哥管教钟书,可是抓到机会,
就着实管教,因为钟书不但荒了功课,还养成不少坏习气,如晚起晚睡、贪吃贪玩等。
一九一九年秋天,我家由北京回无锡。我父母不想住老家,要另找房子。亲友介绍
了一处,我父母去看房子,带了我同去。钟书家当时正租居那所房子。那是我第一次上
他们钱家的门,只是那时两家并不相识。我记得母亲说,住在那房子里的一位女眷告诉
她,搬进以后,没离开过药罐儿。那所房子我家没看中;钱家虽然嫌房子阴暗,也没有
搬出。他们五年后才搬入七尺场他们家自建的新屋。我记不起那次看见了什么样的房子、
或遇见了什么人,只记得门口下车的地方很空旷,有两棵大树;很高的白粉墙,粉墙高
处有一个个砌着镂空花的方窗洞。钟书说我记忆不错,还补充说,门前有个大照墙,照
墙后有一条河从门前流过。他说,和我母亲说话的大约是婶母,因为叔父婶母住在最外
一进房子里,伯父伯母和他住中间一进,他父母亲伺奉祖父住最后一进。
我女儿取笑说:“爸爸那时候不知在哪儿淘气呢。假如那时候爸爸看见妈妈那样的
女孩子,准抠些鼻牛来弹她。”钟书因此记起旧事说,有个女裁缝常带着个女儿到他家
去做活;女儿名宝宝,长得不错,比他大两三岁。他和钟韩一次抓住宝宝,把她按在大
厅隔扇上,钟韩拿一把削铅笔的小脚刀作势刺她。宝宝大哭大叫,由大人救援得免。兄
弟俩觉得这番胜利当立碑纪念,就在隔肩上刻了“刺宝宝处”四个字。钟韩手巧,能刻
字,但那四个字未经简化,刻来煞是费事。这大概是顽童刚开始“知慕少艾”的典型表
现。后来房子退租的时候,房主提出赔偿损失,其中一项就是隔扇上刻的那四个不成形
的字,另一项是钟书一人干的坏事,他在后园“挖人参”,把一棵玉兰树的根刨伤,那
棵树半枯了。
钟书十一岁,和钟韩同考取东林小学一年级,那是四年制的高等小学。就在那年秋
天,伯父去世。钟书还未放学,经家人召回,一路哭着赶回家去,哭叫“伯伯”,伯父
已不省人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受的伤心事。
伯父去世后,伯母除掉长房应有的月钱以外,其它费用就全由钟书父亲负担了。伯
母娘家败得很快,兄弟先后去世,家里的大货船逐渐卖光。钟书的学费、书费当然有他
父亲负担,可是学期中间往往添买新课本,钟书没钱买,就没有书;再加他小时候贪看
书摊上伯父为他租的小字书,看坏了眼睛,坐在教室后排,看不见老师黑板上写的字,
所以课常上老师讲什么,他茫无所知。练习簿买不起,他就用伯父生前亲手用毛边纸、
纸捻子为他钉成的本子,老师看了直皱眉。练习英文书法用钢笔。他在开学的时候有一
支笔杆、一个钢笔尖,可是不久笔尖撅断了头。同学都有许多笔尖,他只有一个,断了
头就没法写了。他居然急中生智,把毛竹筷削尖了头蘸着墨水写,当然写得一塌糊涂,
老师简直不愿意收他的练习簿。
我问钟书为什么不问父亲要钱。他说,从来没想到过。有时伯母叫他向父亲要钱,
他也不说。伯母抽大烟,早上起得晚,钟书由伯母的陪嫁大丫头热些馊粥吃了上学。他
同学、他弟弟都穿洋袜,他还穿布袜,自己觉得脚背上有一条拼缝很刺眼,只希望穿上
棉鞋可遮掩不见。雨天,同学和弟弟穿皮鞋,他穿钉鞋,而且是伯伯的钉鞋,太大,鞋
头塞些纸团。一次雨天上学,路上看见许多小青蛙满地蹦跳,觉得好玩,就脱了鞋捉来
放在鞋里,抱着鞋光脚上学;到了教室里,把盛着小青蛙的钉鞋放在黑板桌下。上课的
时候,小青蛙从鞋里出来,满地蹦跳。同学都忙着看青蛙,窃窃笑乐。老师问出因由,
知道青蛙是从钟书鞋里出来的,就叫他出来罚立。有一次他上课玩弹弓,用小泥丸弹人。
中弹的同学嚷出来,老师又叫他罚立。可是他混混沌沌,并不觉得羞惭。他和我讲起旧
事常说,那时候幸亏糊涂,也不觉得什么苦恼。
钟书跟我讲,小时候大人哄他说,伯母抱来一个南瓜,成了精,就是他;他真有点
儿怕自己是南瓜精。那时候他伯父已经去世,“南瓜精”是舅妈、姨妈等晚上坐在他伯
母鸦片榻畔闲谈时逗他的,还正色嘱咐他切莫告诉他母亲。钟书也怀疑是哄他,可是真
有点耽心。他自说混沌,恐怕是事实。这也是家人所谓“痴气”的表现之一。
他有些混沌表现,至今依然如故。例如他总记不得自己的生年月日。小时候他不会
分辩左右,好在那时候芽布鞋,不会左右脚。后来他和钟韩同到苏州上美国教会中学的
时候,穿了皮鞋,他仍然不分左右乱穿。在美国人办的学校里,上体育课也用英语喊口
号。他因为英文好,当上了一名班长。可是嘴里能用英语喊口号,两脚却左右不分;因
此只当了两个星期的班长就给老师罢了官,他也如释重负。他穿内衣或套脖的毛衣,往
往前后颠倒,衣服套在脖子上只顾前后掉转,结果还是前后颠倒了。或许这也是钱家人
说他“痴”的又一表现。
钟书小时最喜欢玩“石屋里的和尚”。我听他讲得津津有味,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游
戏;原来只是一人盘腿坐在帐子里,放下帐门,披着一条被单,就是“石屋里的和尚”。
我不懂那有什么好玩。他说好玩得得;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就玩“石屋里
的和尚”,玩得很乐。所谓“玩”,不过是一个人盘腿坐着自言自语。这大概也算是
“痴气”吧。
钟书上了四年高小,居然也毕业了。钟韩成绩斐然,名列前茅;他只是个痴头傻脑、
没正经的孩子。伯父在世时,自愧没出息,深怕“坟上风水”连累了嗣给长房的钟书。
原来他家祖坟下首的一排排树高大茂盛,上首的细小萎弱。上首的树当然就代表长房了。
伯父一次私下化钱向理发店买了好几斤头发,叫一个佃户陪着,悄悄带着钟书同上祖坟
去,把头发埋在上首几排树的根旁。他对钟书说,要叫上首的树荣盛,“将来你做大总
统。”那时候钟书才七八岁,还不懂事,不过多少也感觉到那是伯父背着人干的私心事,
所以始终没向家里任何别人讲过。他讲给我听的时候,语气中还感念伯父对他的爱护,
也惊奇自己居然有心眼为伯父保密。
钟书十四岁和钟韩同考上苏州桃坞中学(美国圣公会办的学校)。父母为他置备了
行装,学费书费之外,还有零用钱。他就和钟韩同往苏州上学,他功课都还不错,只算
术不行。
那年他父亲到北京清华大学任教,寒假没回家。钟书寒假回家没有严父管束,更是
快活。他借了大批的《小说世界》、《红玫瑰》、《紫萝兰》等刊物姿意阅读。暑假他
父亲归途阻塞,到天津改乘轮船,转辗回家,假期已过了一半。他父亲回家第一事是命
钟书钟韩各做一篇文章;钟韩的一篇颇受夸赞,钟书的一篇不文不白,用字庸俗,他父
亲气得把他痛打一顿,钟书忍笑向我形容他当时的窘况:家人都在院子里乘凉,他一人
还在大厅上,挨了打又痛又羞,呜呜地哭。这顿打虽然没有起“豁然开通”的作用,却
也激起了发奋读书的志气。钟书从此用功读书,作文大有进步。他有时不按父亲教导的
方法作古文,嵌些骈骊,倒也受到父亲赞许。他也开始学着作诗,只是并不请教父亲。
一九二七年桃坞中学停办,他和钟韩同考入美国圣公会办的无锡铺仁中学,钟书就经常
有父亲管教,常为父亲代笔写信,由口授而代写,由代写信而代作文章。钟书考入清华
之前,已不复挨打而是父亲得意的儿子了。一次他代父亲为乡下某大户作了一篇墓志铭。
那天午饭时,钟书的姆妈听见他父亲对他母亲称赞那篇文章,快活得按捺不住,立即去
通风报信,当着他伯母对他说:“阿大啊,爹爹称赞你呢!说你文章做得好!”钟书是
第一次听到父亲称赞,也和姆妈一样高兴,所以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商务印书馆
出版钱穆的一本书,上有钟书父亲的序文。据钟书告诉我,那是他代写的,一字没有改
动。
我常见钟书写客套信从不起草,提笔就写,八行笺上,几次抬头,写来恰好八行,
一行不多,一行不少。钟书说,那都是他父亲训练出来的,他额角上挨了不少“爆栗子”
呢。
钟书二十岁伯母去世。那年他考上清华大学,秋季就到北京上学。他父亲收藏的
“先儿家书”是那时候开始的。他父亲身后,钟书才知道父亲把他的每一封信都贴在本
子上珍藏。信写得非常有趣,对老师、同学都有生动的描写。可惜钟书所有的家书(包
括写给我的),都由“回禄君”收集去了。
钟书在清华的同班同学饶余威一九六八年在新加坡或台湾写了一篇《清华的回忆》
1,有一节提到钟书:“同学中我们受钱钟书的影响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又精
于哲学及心理学,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最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只带一本和课
堂无关的闲书,一面听讲一面看自己的书,但是考试时总是第一,他自己喜欢读书,也
鼓励别人读书。……”据钟书告诉我,他上课也带笔记本,只是不作笔记,却在本子上
乱画。现在美国的许振德君和钟书是同系同班,他最初因钟书夺去了班上的第一名,曾
想揍他一顿出气,因为他和钟书同学之前,经常是名列第一的。一次偶有个个能解决的
问题,钟书向他讲解了,他很感激,两人成了朋友,上课常同坐在最后一排。许君上课
时注意一女同学,钟书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系列的《许眼变化图》,在同班同学里颇为
流传,钟书曾得意地面给我看。一年前许君由美国回来,听钟书说起《许眼变化图》还
忍个住大笑。
1《清华大学第五级毕业五十周年纪念册》(一九八四年出版)转载此门,饶君已故。
钟书小时候,中药房卖的草药每一味都有两层纸包裹;一张白纸,一张印着药名和
药性。每服一付药可攒下一叠包药的纸。这种纸干净、吸水,钟书大约八、九岁左右常
用包药纸来临摹他伯父藏的《芥子园画谱》,或印在《唐诗三百首》里的“诗中之画”。
他为自己想出一个别号叫“项昂之”——因为他佩服项羽,“昂之”是他想象中项羽的
气概。他在每幅画上挥笔署上“项昂之”的大名,得意非凡。他大约常有“项昂之”的
兴趣,只恨不善画。他曾央求当时在中学读书的女儿为他临摹过几幅有名的西洋淘气画,
其中一幅是《魔鬼临去遗臭图》(图名是我杜撰),魔鬼像吹喇叭似的后部撒着气逃跑,
画很妙。上课画《许眼变化图》,央女儿代摹《魔鬼遗臭图》,想来也都是“痴气”的
表现。
钟书在他父亲的教导下“发愤用功”,其实他读书还是出于喜好,只似馋嘴佬贪吃
美食:食肠很大,不择精粗,甜咸杂进。极俗的书他也能看得哈哈大笑。戏曲里的插科
打诨,他不仅且看且笑,还一再搬演,笑得打跌。精微深奥的哲学、美学、文艺理论等
大部著作,他像小儿吃零食那样吃了又吃,厚厚的书一本本渐次吃完,诗歌更是他喜好
的读物。重得拿不动的大字典、辞典、百科全书等,他不仅挨着字母逐条细读,见了新
版本,还不嫌其烦地把新条目增补在旧书上。他看书常做些笔记。
我只有一次见到他苦学。那是在牛津,论文预试得考“版本和校勘”那一门课,要
能辨认十五世纪以来的手稿。他毫无兴趣,因此每天读一本侦探小说“休养脑筋”,
“休养”得睡梦中手舞脚踢,不知是捉拿凶手,还是自己做了凶手和警察打架。结果考
试不及格,只好暑假后补考。这件补考的事,《围城》英译本《导言》里也提到。钟书
一九七九年访美,该译本出版家把译本的《导言》给他过目,他读到这一段又惊又笑,
想不到调查这么精密。后来胡志德(theodorehuters)君来见,才知道是他向钟书在
牛津时的同窗好友donaldstuart打听来的。胡志德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钱钟书》里把
这件事却删去了。
钟书的“痴气”书本里灌注不下,还洋溢出来。我们在牛津时,他午睡,我临贴,
可是一个人写写字困上来,便睡着了。他醒来见我睡了,就饱醮浓墨,想给我画个花脸。
可是他刚落笔我就醒了。他没想到我的脸皮比宣纸还吃墨,洗净墨痕,脸皮像纸一样快
洗破了,以后他不再恶作剧,只给我画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镜和胡子,聊以过瘾。
回国后他暑假回上海,大热天女儿熟睡(女儿还是娃娃呢),他在她肚子上画一个大脸,
挨他母亲一顿训斥,他不敢再画。沦陷在上海的时候,他多余的“痴气”往往发泄在叔
父的小儿小女、孙儿孙女和自己的女儿阿圆身上。这一串孩子挨肩儿都相差两岁,常在
一起玩。有些语言在“不文明”或“臭”的边缘上,他们很懂事似的注意避忌。钟书变
着法儿,或作手势,或用切口,诱他们说出来,就赖他们说“坏话”。于是一群孩子围
着他吵呀,打呀,闹个没完。他虽然挨了围攻,还俨然以胜利者自居。他逗女儿玩,每
天临睡在她被窝里埋置“地雷”,埋得一层深入一层,把大大小小的各种玩具、镜子、
刷子,甚至砚台或大把的毛笔都埋进去,等女儿惊叫,他就得意大乐。女儿临睡必定小
心搜查一遍,把被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钟书恨不得把扫帚、畚箕都塞入女儿被窝,博取
一遭意外的胜利。这种玩意儿天天玩也没多大意思,可是钟书百玩不厌。
他又对女儿说,《围城》里有个丑孩子,就是她。阿圆信以为真,却也并不计较。
他写了一个开头的《百合心》里,有个女孩子穿一件紫红毛衣,钟书告诉阿圆那是个最
讨厌的孩子,也就是她。阿圆大上心事,怕爸爸冤枉她,每天找他的稿子偷看,钟书就
把稿子每天换个地方藏起来。一个藏,一个找,成了捉迷藏式的游戏。后来连我都不知
道稿子藏到那里去了。
钟书的“痴气”也怪别致的。他很认真地跟我说:“假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说不
定比阿圆好,我们就要喜欢那个孩子了,那我们怎么对得起阿圆呢。”提倡一对父母生
一个孩子的理论,还从未讲到父母为了用情专一而只生一个。
解放后,我们在清华养过一只很聪明的猫。小猫初次上树,不敢下来,钟书设法把
它救下。小猫下来后,用爪子轻轻软软地在钟书腕上一搭,表示感谢。我们常爱引用西
方谚语:“地狱里尽是不知感激的人。”小猫知感,钟书说它有灵性,特别宝贝。猫儿
长大了,半夜和别的猫儿打架。钟书特备长竹竿一枝,倚在门口,不管多冷的天,听见
猫儿叫闹,就急忙从热被窝里出来,拿了竹竿,赶出去帮自己的猫儿打架。和我们家那
猫儿争风打架的情敌之一是紧邻林徽因女士的宝贝猫,她称为她一家人的“爱的焦点”。
我常怕钟书为猫而伤了两家和气,引用他自己的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
要看主妇面了!”(《猫》的第一句),他笑说:“理论总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
钱家人常说钟书“痴人有痴福”。他作为书痴,倒真是有点痴福。供他阅读的书,
好比富人“命中的禄食”那样丰足,会从各方面源源供应(除了下放期间,他只好“反
刍”似的读读自己的笔记,和携带的字典)。新书总会从意外的途径到他手里。他只要
有书可读,别无营求。这又是家人所谓“痴气”的另一表现。
钟书和我父亲诗文上有同好,有许多共同的语言。钟书常和我父亲说些精致典雅的
淘气话,相与笑乐_一次我父亲问我:“钟书常那么高兴吗?”“高兴”也正是钱家所
谓“痴气”的表现。
我认为《管锥编》、《谈艺录》的作者是个好学深思的钟书,《槐聚诗存》的作者
是个“忧世伤生”的钟书,《围城》的作者呢,就是个“痴气”旺盛的钟书。我们俩日
常相处,他常爱说些痴话,说些傻话,然后再加上创造,加上联想,加上夸张,我常能
从中体味到《围城》的笔法。我觉得《围城》里的人物和情节,都凭他那股子痴气,呵
成了真人实事。可是他毕竟不是个不知世事的痴人,也毕竟不是对社会现象漠不关心,
所以小说里各个细节虽然令人捧腹大笑,全书的气氛,正如小说结尾所说:“包涵对人
生的讽刺和伤感,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令人回肠荡气。
钟书写完了《围城》,“痴气”依然旺盛,但是没有体现为第二部小说。一九五七
年春,“大鸣大放”正值高潮,他的《宋诗选注》刚脱稿,因父病到湖北省亲,路上写
了《赴鄂道中》五首绝句,现在引录三首:“晨书瞑写细评论,诗律伤严敢市恩。碧海
掣鲸闲此手,祗教疏凿别清浑。”“奕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暖寒。如膜妄心应褪
净,夜来无梦过邯郸。”“驻车清旷小徘徊,隐隐遥空蹍薄雷。脱叶犹飞风不定,啼鸠
忽噤雨将来。”后两首寄寓他对当时情形的感受,前一首专指《宋诗选注》而说,点化
杜甫和元好问的名句(“或看悲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谁是诗中疏凿手,暂
教泾渭各清浑”)。据我了解,他自信还有写作之才,却只能从事研究或评论工作,从
此不但口“噤”,而且不兴此念了。《围城》重印后,我问他想不想再写小说。他说:
“兴致也许还有,才气已与年俱减。要想写作而没有可能,那只会有遗恨;有条件写作
而写出来的不成东西,那就只有后悔了。遗恨里还有哄骗自己的余地,后悔是你所学的
西班牙语里所谓‘面对真理的时刻’,使不得一点儿自我哄骗、开脱、或宽容的,味道
不好受。我宁恨毋悔。”这几句话也许可作《围城》《重印前记》的笺注吧。
我自己觉得年纪老了;有些事,除了我们俩,没有别人知道。我要乘我们夫妇都健
在,一一记下。如有错误,他可以指出,我可以改正。《围城》里写的全是捏造,我所
记的却全是事实。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