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凤还巢

死人妖把我押到一个黑暗地宫,皇后娘娘屈尊前来审问犯人。

“把玉牌交出来!”她冷着脸说。

“什么玉牌?”我装傻。

“凤鸣九天!”她咬牙冷冷道,“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切,当我白痴吗?要不是为了套那玉牌的下落,我早被喂砒霜而不是卸功散了。凤鸣九天玉牌,皇后凤印,和玉玺成双成对,也是权力的象征,少了那玉牌,她这皇后当得很不是滋味吧。

“我脑子不太好使,你让我见见我师傅,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我笑嘻嘻道,“其实,我留着那玉牌也没什么用,你看我一没人二没钱三没野心四没能力,我拿什么跟你争,你防着我做什么啊?等皇帝一归天,这天下还不是你说了算,你说是不是?”

她听了我这话,倒是脸色稍霁,又恢复了自信满满的神色:

“本宫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想,交出玉牌,你们师徒都可以活命。否则……”她意味深长地哼哼两声,很没创意的威胁方式。

再怎么强大的对手,我都不曾害怕过,但想到即将见到师傅,一颗心却颤了起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暗门的布局,在乔羽叛出后就改变了,这也是为何我要亲入虎穴,探明师傅所在。也或许是,我真的太想他了……暗门的地牢自然不是风雅所在,顶上开了小小一扇天窗,月光吝啬地洒了一点进来,我摸索着前进,颤声呼唤:“师傅……师傅……”

“玉儿……”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把我搂入怀里。

他淡淡一笑,说:“玉儿,你回来了。”就好像我只是出门转了一圈,而不是离开了许多年。

我伏在他怀里,心口麻麻的,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这样抱着他,一瞬就是一世了。从墨惟口中,我才知道,自己当年的怯懦,给彼此造成了多大的缺憾。

有些话,现在说,会不会太迟?

我伏在师傅怀里,他轻轻抚着我的长发,指尖的温暖让我心酸得想哭。

我想他是受了许多我不知道的苦,却总是隐忍着不让我知晓,把所有的苦难一人承担,便是伤得支离破碎,也要拼凑出最后的微笑给我。我的师傅啊,是真正的君子,能在最污黑的泥淖中开出洁白的莲……“师傅,玉儿爱你。”那句话,终究是说出了口,许多年的逡巡,也画下了一个句点。可当时我仍幼稚,只傻傻地想要他一句肯定,因为那一句,无视了他多年的守候与等待。

而最后他吻了吻我的发,说:“沈东篱十七岁那年遇见了你,之后十年,除了你再无一人伴我身边。玉儿,我喜欢过一个人,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的师傅啊……给了我最初的温暖和最后的依靠,可我终究……负了他……咬牙抹去泪水,这个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附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师傅,你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世对不对?告诉我,这场斗争中,你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你应该知道的。”师傅轻抚着我的脸颊,另一只手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字——“六”。

切,墨惟啊墨惟,你以为只有你看清了刘澈的伪装吗?

师傅靠在我耳边,双唇启合间擦过我的耳垂:“玉儿,师傅没你想象的那般好……”

我轻轻战栗,搂着他的脖子,低声回他:“我只在乎你对我的好。”

我们女人,多半是小心眼的,只要你对我好,其他的很多事,我都可以不在乎。更何况在丞相这个位置上,我知道你有许多的不得已。

皇家的人,都不是东西——什么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其实除了自己,根本不把人当人,什么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棋子和工具,是杀人的刀,是自卫的盾。

如果可以,我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要师傅无事可做,整日里只与我一人厮混……皇后说给我一天时间,而我和乔羽约的时间也是一天。

第二天寻来的,却两者皆非,乃是我那童年小友——皮痒痒的太子殿下……未来皇帝陛下在我面前就是温顺小狗,对旁人倒是威风得紧,暗门那些个面瘫者都不敢拦他,他拉了我的手就走,我连对师傅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哎呀呀……”我笑眯眯道,“原来都是自家人,堂哥你好啊!”由于他母亲的作为,我很难不迁怒于他,但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很有涵养的人,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他那太子的金冠晃得我眼疼。

他的眉目和他母亲很像,比刘澈多了几分英挺,只是此时分外纠结。

“喂……”他在我面前,又恹恹了,长年累月的被殴阴影,让他在我面前总是气焰高涨不起来。其实我觉得,母亲太过强大对儿子来说不是件好事,像吕后啊,像窦太后啊,像武则天啊,没一个儿子高大威猛的,都活在女人的阴影下了。

“其实……”他支吾道,“我知道我母亲对不起你……”

我惊诧地看着他。

“李莹玉,我放你走。”他别过脸,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江山,我何尝想坐,她又何尝想让与我?将来,我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罢了……”他又抬眼看我,燕离纠结得紧,“你若不是李莹玉,那该多好,至少这深宫之中,能有你陪伴,也不至于那么寂寞了……”

我嘴唇几番启合,终是无言以对。

太子啊,我从未……对你……表示过……任何可能吧……我其实不恨他,不怪他,不讨厌他,却也没有喜欢他,他在我心里,不过是个比较熟悉的人罢了。

“太子殿下……”我干咳两声,“你言重了。一来,你没有权利放我,我走不出宫门;二来,你放了我,皇后便不会放过你的,纵然虎毒不食子,你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他闻言,眼睛一亮,欢喜道:“你竟是关心我的吗?”

我为他的容易满足而感到愧疚……想来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揍了他那么多年,我也没有对他心动过,而有些人,只一眼,便沦陷了……“你不必担心我,我有把握带你出宫。”他肯定地说。

我急忙摇头拒绝。开玩笑,我身上的千里香效用只有一天,过了时间,他们就找不到暗门所在了!

“我求你带我回去吧!”我哀求道,“我要和我师傅在一起!”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是了……你还有师傅……”

我连连点头,对不起,两相权衡之下,我只能伤害你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苦笑着,“一个废物太子……”

是你娘太强大了!

“那什么……”我瞅了瞅天色,“我们回去吧……”

他失落又受伤地看着我,我真的对他觉得抱歉,但是情爱不是等价交换,我也没得选……回到暗门,他对我说:“我不会让她杀你的。”

我无语望天。

就那个女人的性子,即便不杀我,也不会让我生龙活虎的。也许她会把我弄成废人,或让我变成白痴,或让我变成行动不能的娃娃,给她儿子当玩具……我抖了一下,觉得再往深处想,我会恨太子的。

是夜,云蔽月,花弄影,杀人放火好时机。

乔羽带领数十高手围了暗门,我和师傅趁乱逃出,但是对方似乎也早有准备,我回头看了一眼乔羽,对接应的人说:“带我师傅离开,我留下,等乔羽。”

师傅一震,回头看向我。

我看了师傅一眼,又回头看乔羽一眼。那死人妖,功夫竟然这么可怕!乔羽不会有事吧……“师……师傅……”我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师傅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苦笑:“好,我等你……”

对不起……如果乔羽出事的话……我转头看向战场,心口一阵抽痛——那个总是用一双清亮的眸子沉默望着我的少年,好像已经在我心里住下了……乔羽几乎完全被死人妖压制住了,看得出来,那人妖对乔羽的功夫简直了如指掌,很有可能,乔羽身上的伤都是他造成的!

生理上有残缺的人,心理上也多半是比较变态的,不是施虐狂就是受虐狂!

人妖的手像鬼爪一样罩着乔羽当头抓下,乔羽避开要害,肩膀上却中了招。他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看得我牙都疼了……可恨啊!这个时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乔羽脸色发白,动作开始迟缓,我左右一看,没办法了,只能出杀招了——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死人妖,臭宦官,娘娘腔,小白脸,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生儿子没xx——不对,你能生儿子吗……”

我中气十足地吼,那厮定力尚可,气得脸色涨红,出手更凌厉了……“你这断子绝孙的死人妖被人刨了绝户坟吧!你武功高强,是练的《葵花宝典》吧?!”

那厮终于被我气得抓狂了,怒吼一声,转身朝我扑来,我尖叫一声,抱头鼠窜,乔羽得了这喘息的工夫,欺身而上,那边的救兵总算解决了部分人过来帮忙,不过更惨的是,对方的援兵也来了!

大批士兵向这边涌来,己方人马挡住了人妖,乔羽身上一片血红,抱住我的腰,二话不说,闪人!

他最后提了一口气,翻过几道围墙,却最终失了力气跌落在墙角下。我吓得腿软,轻拍着他无人色的脸:“乔羽,你还能撑得住吗?”

他扯了扯嘴角,用实际行动回答我——眼一闭,靠在我身上……我脑中一炸,手足发凉,掐着他的人中,喊他的声音带上了鼻音:“乔羽……你别吓我啊,你……你不是挺神勇的嘛……”

“我没事……”他终于回了我一句,“只是脱力了……”

我从来不知道会打到脱力,那个人妖太可怕了!

“那……那个人妖是什么人,武功太诡异了!”

“他是我父亲……”

我:“……”

哦,让我死了吧……我竟然说他“生儿子没xx”……难道他是有了乔羽之后才自宫的?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我说:“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

我继续无语。

后面又有追兵赶来,我搀扶着乔羽,慌不择路,看到一间小院便开门躲了进去,看样子是太医署,我四下一望,找到个箱子把乔羽塞了进去,然后赶紧清理乔羽留下的血迹。

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我来不及多想,闪身躲进柜子里。

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关上了。

我心如擂鼓,听着那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往左边走去——乔羽所在的箱子!

不过那人好像没有发现什么,也没反应,过了小片刻,又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我捏紧了拳头,心想只要他一开柜门,我就扼住他的咽喉……就在柜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我迅速出爪——手上一麻,电光石火之间阳谷穴被刺中,下一刻我便被拽了出来,又十来根针插遍了我周身大穴。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太医——没错,就是给皇帝看病的那个!

喧哗声越来越近,他往外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在我腰上一抓,将我扔上了案板……我用眼睛瞪他——你想做什么?

他又几根金针下来,登时,我成了一具“尸体”——感觉心跳都缓了下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血液的流速慢了下来,身体开始变冷——这个太医,难道是个变态杀人狂?

我不能动,但还能听到周围的声响——比如磨刀声……门被拍开了——哦,士兵大哥,救救我吧!我宁愿被人妖鞭打都不想被这个变态太医活杀——这皇宫里都是些什么样的变态啊!

“钟大人。”士兵大哥的声音颇为恭敬,“我等奉命搜查刺客。”

“嗯。”变态太医淡淡地应了一声,“随便。我在验尸,不要打扰到我。”

“是。”那个人的声音不但恭敬而且敬畏了。

老子是活人,你验哪门子尸啊!

他继续磨刀,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肚皮上比画着——我好想诈尸……不知道那刀有没有割下来,但我分明感觉到胸口扎满了金针——流氓,那里你都扎——为什么我有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做报应,或者说报复……才出虎穴,又入狼口啊!

士兵说:“打扰钟大人了,我们走!”

别走!你们回来!救救老子啊!

可是他们没有听到我无声的呼唤,无情地离我而去,而那个变态太医冷冷地说:“想求救吗?”

我在心里比了个中指。

他冷笑一声,缓缓地拔我身上的银针,知觉又一点点回来了……最后,我睁开眼睛看他,悲愤道:“燕离,你就尽管趁机报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