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算是常德会战中的一个佳话了,我们应当给这号声取个佳名。叫、叫虎啸,对,就叫虎啸。第57师的代号叫虎贲,我们虎贲的冲锋号,难道不就是叫虎啸吗?!”
团长的这番评价传到前沿阵地后,马宝珍马上告诉了弟兄们,号兵听了后来劲了,自告奋勇地说:“吹号能吓跑敌人,那就让我再吹吧,吹破了嗓子也不怕!”
马宝珍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傻老弟,如果这虎啸能打退敌人进攻的话,那就不叫虎啸了,该叫虎弹、虎箭了。”他继而招呼大家,“快做准备,敌人可能马上就要反扑!”
“是!”弟兄们又各自在废墟找到了合适的阻击位置。
果然,日军不久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不过在步兵冲击之前,他们已把各种火炮从北门抢运进城里来了,他们把迫击炮架在的碉堡废墟后面,装上了大剂量的烧夷弹,朝马宝珍连的阵地方向猛烈轰击。每一颗炮弹落地后都燃起一团浓烈的火焰,火焰连着火焰,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火海,马宝珍这一线的剩余几个弟兄,就被这火海淹没了。
“咳咳咳咳……”士兵被烟熏得连声咳嗽,仿佛肺都要被憋得炸开来,他们一边撕下身上的军衣扑火,一边朝马宝珍喊:“连长,连长,咱们往后退不退?退不……”有的士兵话没说完,就已经倒在了火光里。
“退!快退!你们快退!”马宝珍向士兵们下命令,他在火焰的空隙里艰难地爬行着,把一个个弟兄往后拖。
于是那个士兵就在火里蹒跚着往后跑,跑出一段距离后,火海被抛在了身后,可他们这时突然发现马宝珍连长没有跑出来,他们焦灼地喊:
“马连长!马连长——”
马宝珍趴在被火炙烤得滚烫的砖石堆上,默默地朝后望了士兵们最后一眼,心里说,永别了,弟兄们!他根本就没想后退,他已做好准备,要在阵地上与日军同归于尽。
可没等他见到日军冲锋的队伍,大火就已经把他包围了。火舌在舔咬他的皮肉,热浪在扑燎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已经不能全部睁开,他的呼吸已经感到十分费力,他感到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就拖着已经大面积烧伤的身躯向前爬去,这是他最后一次冲锋了,虽然是匍匐在地上,但作为生命,却是一次横跨死亡的飞越。
他爬、爬、爬,滚烫的血肉之躯一寸寸地向前爬去,他的耳边,响起了黄埔军校校歌:
亲爱精诚,相亲相爱,精益求精,诚心诚意,以谋团结。先之以大无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挠之志气。为民众谋解放,而一己之功名富贵,皆可牺牲;为本党谋团结,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弃。故能不怕死,不畏难,以一敌百,以百敌万,决不负革命军人之精神……
正是这种高尚的黄埔精神,在支撑他向敌人冲去。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道门,那道决定他人生价值的门——“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他走进了黄埔军校的这道门,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不怕死的人,并不等于不热爱生。马宝珍在他最后的这段短暂的历程中,不仅想到了他生命刚开始发芽的童年,以及童年生长的安徽农村的茅舍、田野、山林,还想到了赋予他生命的母亲。母亲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望着儿子在烈火中煎熬,她苍老的面颊上滚出了一串串浑浊的泪珠,她把一双皱褶横生的手臂伸向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使马宝珍心如刀绞,但他在心里默诉道,妈妈,妈妈,儿子已是国家的人了,国家需要儿子去献身,儿子要去了,去了,您老人家多保重啊……
他爬呀爬呀,他已不光是在火里向前爬,而且他本人就已经是火焰的一部分了。他起初爬得非常沉重,每爬一步都要付出艰巨的体力,但越爬,他就越觉得轻渺起来,他似乎已经飘飘然地升腾在半空中,在血红的火光里,他和河洑房东老绅士家的那位小姐不期而遇。小姐像是知道他将永远离她而去,特意来与他告别的,她那双对他充满爱恋的大眼睛晶莹剔透,泪水涟涟,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之中。他说过不驱倭寇,誓不为婚的豪言壮语,这壮语已和他的英名一齐,镌刻在历史的画卷上,但在这青春已化灰飞湮灭,骨肉留作长城存的时刻,谁说七尺男儿没有一丝儿女情长油然而生呢?他飘着飘着,来到了小姐的面前,他捧起小姐苍白、丰腴的脸庞,还报她以深情、凝视的一瞥,然后俯下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献出了他那“处女”般的吻……
这真是奇迹,满身皆是烧伤,后背、臀部和大腿都被大火快烧成黑炭的马宝珍连长,凭着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坚强意志和毅力,硬是爬了近100米的瓦砾路,当他爬到一座废墟下的日军机枪掩体下时,日军士兵发现了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拔响了手中手榴弹的导火索,在一声“轰隆”之中,他的冲锋抵达了终点站。
铁铸西门
随着马宝珍连的全部阵亡,北门的第一线没了工事,也没有了人。杜鼎团长于是就要亲自率部去挡,团长离开团部是要向师长报告的,余程万知道后表示不同意,他认为那样牺牲太大,而且于事无补,就命令杜鼎转退稍南数百米,驻守法院街北口的十字街,那儿还有一个比较完好的碉堡和一条石砌甬道,这条甬道一直顺着法院街下去,和几条重要的市区街道连成一片,并且,那儿的民房,工兵已利用颓墙和瓦堆,作成了临时工事,足够形成比较坚固的抵挡阵垒。
杜鼎团长接到师长的命令后,就把团指挥所移到了玛瑙巷临近法院街的中心点,他又令吴鸿宾营长在十字街口的那个碉堡里布防扼守,布置停当,他就去视察石砌甬道的工事。
这种甬道军事术语叫覆廊,两面是街上石板夹筑起来的石墙,有一人多高,中间宽约三尺,容得下两人并肩行走。它顺着街延伸但并不是笔直的,在修建时工兵就有意在四五丈路一段作了弯曲,在每一个弯曲里,就用几个士兵做屯守点,这样,纵然前面的一个弯曲里的人和工事都已损坏,上一个或下一个的弯曲,照样可以保存据守,就是两头都打坏了,孤立起来,还可以继续守下去。在这种符合巷战的甬道两边,每隔四五丈路,还用砖石桌椅木料沙土,做成了横断路面的障碍,尽量的与街两边的房屋墙壁或废墟的砖瓦堆连接起来,使之更加坚固。杜鼎在甬道里侧身而走,他边看边想,尽管日军有强大的炮火优势,但凭这样的工事,再坚持数天没问题,不是说援军已到达城边已经两天了吗?难道今天还不冲过来?无论如何,这工事支持到今晚,是可以有保证的。
这是北门的一个间隙,一个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