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围城 (4)

八千男儿血 张晓然 第2页,共2页

事实上岩1营覆没前,第169团柴意新团长带了一个连的兵力,配备充足的弹药,已经冲上来增援,但他只看到那股烟雾,他无言地遥望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118团临阵脱逃,导致岩守军无一人生还,是常德会战最阴沉的一幕。

《八千男儿血》出版后,1994年3月份的一天,我在广州的寓所突然光临了一位中年女性。她衣着普通,但透露出干练与成熟。她和我握手,话语有些激动地问:“你就是作家张晓然吧?”我点点头,脑海里急速搜寻,面前这个人很面生,我们见过吗?认识吗?

“你就是写《八千男儿血》的张晓然吗”她神情更加激动了。

“是啊!”我知道,也许是读者来“寻亲”了。

果然。“谢谢你,太谢谢你啦!”她眼里含着泪,“我就是你书中写的杨营长,杨维钧的女儿啊!《八千男儿血》让我找到了爸爸!”

我连忙将杨营长的女儿迎进家门。

她叫张亚杰。因为从小失父,母亲改嫁,她没有跟父亲姓。但她从小一直存着疑问,爸爸是谁?在哪里?妈妈告诉她,爸爸是国民党军官,死了。就因为这个身份,她虽然心里很怀念自己的亲身父亲,但不敢再问下去。如今的她已是中国水利水电长江葛洲坝工程局广东工程公司的副经理,但这个疑虑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几十年,沉重、痛苦。直到看到《八千男儿血》,之前她对所有的抗战读物都很关心,预感父亲就会在里面出现,所以买了一本。啊!爸爸终于出现了!

她泪流满面,一下子买了几十本,到处分发。“我爸爸找到了!我爸爸不是反动军官,他是抗日英雄!你们看,书上写了,他是打日本鬼子壮烈牺牲的!”

张经理又带着儿子、女儿来见我,我感到她的腰板子一下子硬了。

火烧上南门

龙出云离开黄土山的第170团2营,听说东面吃紧,又直接赶到第169团,协助柴团长处理了一些防务,回到市内的师部,已是凌晨2时许。

望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陈副师长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声,劝他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了,“夜深了,睡会罢,留点精神,明日再战。”说完,用劲吹熄了师部人员宿舍的煤油灯。

龙出云也的确是累了,枪林弹雨下的精神高度集中,环城四面八方的紧张跋涉,使他一挨床边便不可自控地瘫软下来,骨头架仿佛全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呼呼”地沉睡过去。

“龙主任、龙主任,起来罢,敌机正在头顶上投弹呢!”龙出云一个翻身坐起来,见屋里被外面的火光映得红光闪闪,人都已走空,“嗡嗡”的飞机马达喧闹声,就在头顶上鸣叫。“刷刷刷!轰隆!刷刷刷!轰隆!”那炸弹的破空下落声,和炸弹碰地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他刚想拔脚往外走,突然之间,朝外的两扇窗子,向里一闪,“咣当”一声。他感到事情不妙,赶紧向地上伏倒,可是人还不曾趴下,像墙倒下来的一阵热风从窗子里涌了进来,推得他向地上一扑,而扑在他身上的则是灼烫的热浪,还夹杂有石子和沙粒。

他敏感地知道附近中了弹,立刻向师指挥所的地下室奔去。洞口的电话总机,接线兵正忙着在接线,没有受到伤害的样子,几个地洞里的参谋,也不像是受到干扰地在来回忙碌着,他这才稍稍放下心喘了口气。一个传令兵,从师长室出来,直走到他面前说,师长传主任去有话说。他走到师长办公室里,见余师长拿了一张常德城区的地图,放在小桌上,对着煤油灯正静心地看。陈副师长坐一旁,望着余师长像在等候任务。周指挥官依然在用电话指挥调度城外的作战部队。头顶的飞机马达声,和师指挥所周围的炸弹爆炸声,尽管此起彼落,闹作一团,但这几个首脑就像没那回事一样。

余程万一抬头看见龙出云,便说:“上南门那边火势很大,不能让它蔓延过来,那里有3营1连在扑救,你去看看。敌机今天多数投的是烧夷弹,若继续投的话,在火焰还没有发射出大火时,立刻用沙土盖上。告诉弟兄们要勇敢,也要沉着,更要安定。敌人烧城,是想扰乱城区的秩序和军心,所以说安定是对付敌人的最好对策。”余程万说着,将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地标点着,他对地图了如指掌,研究得如同在城里居住了几十年一样,他告诉龙出云哪里有水井可以取水,哪里是宽街可以拦住火头,哪里是窄巷必须拆屋。交代完毕,他又问:“都明白了?”

龙出云答应明白了。

余程万再叮嘱:“我再说一遍,勇敢、沉着、坚定,快去!”

龙出云行礼告别出来,见兴街口这条街上,已经让烟雾笼罩得几步外见不到人。在烟雾和灰尘堆里,红光带些紫黄色的浓焰,冲上了半空。师指挥部的弟兄们,挑着水桶,拿着斧头铁锹,正把附近一个火场扑熄了回来。龙出云喊了个勤务兵跟在自己身边,钻进街上的火焰丛里。这里到上南门很近,只需穿过两条街,他们正要向旁边一条巷子冲进去,却见面前一堵墙突然倒了下来,灰焰中立刻露出一个大缺口,见有四五名弟兄,还有十来个穿便衣的人冲出来,领头的一个龙出云认出来是师部的勤务班刘副班长,便问:“你们怎么从这里出来?”副班长报告:“我们奉令拦住火头,在隔壁巷子,撞倒一排屋子,从这里再钻出来。”

刚说了两句话,就听头上“呜呼呼”一阵怪叫,正有一架敌机,利用微曦的曙光照明,俯冲过来,“嗒嗒嗒”一阵机枪扫射。龙出云向旁边墙基角上一蹲,偏了头去看,一支涂了红膏药徽章的飞机翅膀,闪了过去。“咯嚓”一粒机枪子弹,射在砖墙上,溅起一阵碎石片,一块砖渣正打在他肩上。他刚要跳起来换个位置,可脚缠住了,他看见那个刘副班长就躺在他旁边,额头中了颗弹,碗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喷着艳红的鲜血。“呃!”他难过得直揪心,刚才还粗壮有力、活蹦乱跳的,可一眨眼就变作一个孤魂了。虽然说在战场上见到的死人数也数不清了,但死得这么偶然,仿佛不像是真的似的,还是强烈地震动了龙出云的心。

“长官,我们干什么?”周围的士兵见到龙出云是校官,就都向他报告。

“一部分拆房熄火,一部分打水灭火,快行动!”龙出云果断地命令。

几个士兵和穿便衣的人,各拿了长挠钩,拉着倒墙里的一根根横梁,还有的撑起钩子来钩屋柱。龙出云开始还不知道这些穿便衣的是哪部分人,经查询,才知道是警察局的便衣警士,他们跟着局长留在城里暂时未退,接到救火的命令,便全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