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招展在眼前。
大地草木战火燃,
无边旷野走向前,
军旗飘舞催战马,
未来命运问青天。
常德北郊的地形,完全和西面不同,都是平原,大小长短不齐的河道,将平原划分成无数的区域。在这些大小河道两边,随着大水时水量的程度,夹着河垒堤坝。在顶高的河坎上放眼望去,地平线上,全是蜘蛛网似的堤道画成的大小的圈。堤路上有的种了树,有的是光秃的,堤与堤之间,有大石桥和木板桥。堤下的水田,冬季是干涸的,几寸长的稻根子在田里齐齐整整地排列,远看去,这些密密层层的点,和那弯弯曲曲的河堤线相配,构成一幅别致的冬景图画。
龙出云行进在堤道上。他从西线回到中央银行的师部后,就获得情报,第116师团已进入攻击地点,准备向黄土山的孙进贤170团邓鸿钧营发起进攻。敌人来势凶猛,余师长当即要参谋处的一名参谋去邓营督战,但龙出云提出还是由他去。尽管余师长劝他刚从前沿回来为由,留他在师部歇一歇,但龙出云思前虑后觉得还是不放心北线,就坚持他亲自去。余师长要给他配一个随从同往,他也不要,他深知战线一铺开,每个人都将有重任在肩。他在堤坝上走走停停,望着眼前美丽的湖山风景,竟一时忘情地欣赏起来,他想假使在太平年间,这种餐鱼稻饭的地方,老百姓在收足粮食的冬季,是会怎样快活地过着日子呀。
没想到他这样遐想的时候,竟迷失了方向。开始是在北边那烟树丛外,一阵火光猛闪出来,“轰隆隆”一声响,把他沉思的幻想打破了。接着,东南方向的机枪声又像暴风雨突然的袭击,哗啦啦地在半空里传来。后来,西边的枪炮声,每隔几秒就轰隆一下响着,像是人行走在下风口,把几里外的大瀑布,时断时续、时轻时重的随风卷来。他本来是顺着炮声发作的方向走的,可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炮声,他走了一阵又折回,走了一阵又折回,不由得喘着粗气停住了。看来,以交火声为行进导向是不行了。他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和天色,突然,他明白了,常德现在已被日军包围了,并且四面八方都已展开了战斗。东郊的牛鼻滩、德山,迤逦由东北的双岗桥,正北外的黄大山、栗木桥,西北的缸市及扔在背后的河洑,都在激战,整个常德城郊外,都混乱在这机枪炮轰的声响之中。
他凭着对日落方向的测定,又走了大约2公里,终于摸到了设在竹根潭的第2营营部。
营长邓鸿钧正拿着电话叫道:
“不管怎样,冲上去拿回来!”
龙出云看见他脸孔红彤彤的,嘴唇焦干发裂,他放下电话机,向龙出云行过礼,用沙哑的嗓音报告道:“从3点来钟起,敌人用密集部队进攻,二三十个人一队,一队跟着一队,少的时候有四五队,最多的时候,到过8队。黄土山阵地的5连,挡住了敌人这样的猛扑6次。3点半时,敌人用大小炮十几门猛轰,飞机4架助战,对着黄土山的阵地狂轰滥炸,工事全毁了,我们只好在工事外抵抗。后来敌人第七次用密集队冲锋,第5连连长王振芳受了重伤,排长祝克修气愤不过,带了伤亡过半的一班弟兄,向冲锋过来的敌人猛烈反扑,用手榴弹和刺刀肉搏,敌人的攻势虽然暂时被制止住了,但那个祝排长和冲上去的弟兄,一个也没回来。”
龙出云问:“我们这里没有用炮来对付敌人的波式阵吗?”没等邓营长回答,他就听到很近的地方,“咚咚”两声炮响。
“炮是用了,但总共两门炮,压不住敌人。”邓营长焦急而又无奈地说。
他们走出营部的掩体,当这两发炮弹落入敌阵后,对面的日军,沉寂了几分钟。但日军的炮兵观察所也就因此测定了这里迫击炮阵地的位置。瞬间,有十几门炮向这里射过来,由东到西,那地平线上,约莫有二三里路长,一阵阵红光闪动。敌人正在无限制地发射山炮,轰隆隆的声音,像连续不断的猛雷。弹道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带出一道道火光,向这里呈着抛物线射来。有些是霰榴弹,在长空里爆裂出无数条光线,仿佛像战争的死神,伸出万丈魔爪,向守军阵地撕抓下来。这时,一阵呼呼嘘嘘的怪叫,破空而来,龙出云和邓营长立即看到一道猛烈的弹光迎头飞来,他们马上就地伏倒,那炮弹的动作,和他们的动作一样迅速,轰隆一声大响,身下的堤面都震动起来。火焰和泥浆,从干涸的水稻田里猛地升腾起来,激起几丈高。
邓营长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冲向营指挥所,因为他听到电话铃声在急促地鸣叫。他抓起听筒,却听不到对方说话,只传来机枪“卜卜卜”的响声。“喂,喂,喂,王连长吗?”他对着话筒大喊,还用巴掌去拍。
“报告营长,”王振芳连长说话了,“敌人用七八门炮向我阵地轰击,工事全毁了。报告营长,我和几……几名……兄弟死在这里,决不下来……”
邓营长叫:“好兄弟,不要紧,我就来,你稳住了阵地,你说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边答道:“现在……”只有最后这两个字,电话不响了。
邓营长蹲在地上,拿着耳筒,连喂了几声,那里还是没有答复。与此同时,黄土山阵地那边枪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几分钟后,便完全停止了,旁边的龙出云看了看表,是下午4点40分左右。邓营长把电话筒“啪”一声,放回话机叉架上。
只有一种解释,黄土山阵地失守了。
布上照一没有辜负岩永旺对他寄予的厚望,一举拿下了防守常德北线的第一个据点,他变得有些踌躇,他觉得死神简直是个可笑的东西,你畏惧它,它就牢牢地驾驭你,可你战胜了它,它呢,就退避三舍了。他还想,中队真是不堪一击,据称还是“虎贲”部队,被他的炮队加步兵一冲,便垮得落花流水。他甚至还想,要是与他交手的中国守军指挥官和他会一会面,那倒是挺有意思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奚落他一番,诸如:你的,真正的军人的不是!战术大大地不懂!其实说穿了,和他交手的这个指挥官就是邓鸿钧营长。布上照一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将死在这个邓鸿钧的手中。
第118团逃跑
常德城中央银行的师部内,参谋处和电讯组的军官不言不语地来往忙碌着,虽已是深夜,但这里已没有深夜的概念了。周义重指挥官操着一口河南土腔,在地下室里打电话,喊得整个师部都听得见。小桌上那盏昼夜点着的煤油罩子灯,灯头拧的特别大。师长余程万坐在小床上,平时他是不抽烟的,可现在也一支接一支地不断燃烧着。副师长陈啸云坐在他旁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的东、西、北三面第一线阵地都被敌人突破了,幸亏现在还有南面的德山高地,邓团长守着没动……”
“可周指挥官打了几小时电话过去,怎么没人接呢?”余程万边是忧虑,边是狐疑地问。
“报告!”是参谋处派去169团督战的参谋回来,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口。
“快进来!”余程万命令,“德山方面有消息吗?”他迫切地问。
这位参谋是个20刚冒头的小伙子,话还没说出口,脸就憋得红彤彤,一串眼泪竟先滚落下来。
“怎么回事?”余程万问。
“师、师长,德山被敌人占领了!”参谋带着哭腔痛心地说,“不是战败的,是118团跑了……”
“啊?”在场的人无不倒抽口冷气。
原来这第118团自恃是第100军的部队,根本不服从除蒋委员长和军长施中诚之外的任何指挥官的调遣。王耀武命令邓先锋团长暂编到第57师的时候,该团就想南撤,被余程万一顿严厉的训斥后,收敛了些,回到德山修筑了些阵地,作了些准备。但是,外围战一打响,邓先锋见日军来势汹汹,他越想越感到118团迟早将被葬送在这沅江边上,与其等死,不如快跑,于是他不敢恋战,稍事抵抗后,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悄悄率部从德山孤峰岭撤离阵地,向黄土店方向逃跑。为防止被日军发觉追歼,邓先锋干脆将全团化整为零,一哄而散,不知去向。第118团这一跑不要紧,德山这样一座常德的天然屏障,便轻易地落入日军之手。士气旺盛的日军第68师团234联队,越过德山后,马上蜂拥逼到皇木关的第169团1营的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