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ょ”号作战 (7)

八千男儿血 张晓然 第1页,共2页

在日本国内对中国如此好战的气氛中,如果说平时杀死一个人是杀人犯的话,那么在“膺惩”的战争中杀死几十个中国人就会被誉为英雄式的人物;假如到有能力杀死1000个中国人的时候,那么他将成为统帅大量军队的威严将军。

所以说在1943年冬的常德会战中,每一个日本军人都尽力发扬他们的“国民精神”,把屠刀砍向所遇见的每一个中国人,无论是军人还是百姓。

11月16日,日军占领了苏家渡街后的蔡家湾,大肆洗劫,鸡犬不留。一个老年妇女逃避不及被强奸致死;两个年轻妇女被成疾;码头工人蔡运和两父子均被乱刀砍死;农民蔡惠全的祖父,80多岁老人,被日军用皮鞭活活抽死;还有蔡昌保的父亲,亦被杀死。有个叫尹鹤丰的青年,被拉去挑担,夜晚逃脱回家,精神失常,每到深夜,梦魇惊呼:“日本佬来了,快……”

毛家大屋的毛立六老人,已七八十岁,日军强迫他挑80斤的重担,可怜这老人走路都感吃力,哪能担此重负?日军先用皮鞭抽打一顿,再用刺力乱捅,将他结果于大堤上。

梅家湾一个叫梅述林的老倌,65岁,被日军抓夫,挑六七十斤重担,走了五六里路,压得头昏眼花,倒在地上,被日军拳打足踢,关在苏家渡的渡船内,半夜钻洞逃出,匍匐爬行回家,遍体鳞伤,不久,吐血死亡。

枫树岗农民诸民辉被日军杀死,割下头颅,悬在枫树上,惹得乌鸦在空中盘旋啼鸣不已。还有一家夫妇俩带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日军闯入他的家,夫妇俩慌忙从后门逃跑,小孩睡在床上,未及抱走,日军士兵将一扇磨子压在孩子身上,无辜的孩童被压得肚裂肠露,当场毙命。隔壁一姑娘闻讯逃跑,被日军抓住,后剥光衣裳,丢入屋前池中淹死。还有一个孕妇遭日军后,流血不止而死。

日军袭入黄市港附近一个村庄,将5个老百姓绑在一起,再将一颗手榴弹挂在其中一人身上,然后强迫那个挂弹的人自己拉开保险盖,一声轰隆,可怜5个人惨死在一堆。

常德大河街的一名店员逃难到前乡,被日军捉住。不一会,日本兵又在押他的途中掳住一名少妇,正剥光衣服准备强奸,忽然发现女人身上长有疥疮,这时,刚巧又抓到另一个难民,于是日军士兵强迫该难民伏在地下,再逼少妇仰卧在难民身上,最后要店员伏下去先行。而几个日本兵则在旁边弯腰俯首地欣赏取乐。等到玩腻时,一个日军士兵猛地用刺刀贯刺下去,男女3人均当场断气。

在前乡,一群日军逮住姓杨的父女,开始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知道后就强迫父亲女儿,刺激他们士兵的变态心理。奸完后日军一枪将父亲打死,然后再女儿,直到活活地被折磨死。还有一对姑娘,躲在一间茅厕里,被几个日军发现,掳走强奸,奸时一人,其余的则环视作乐,如此反复不疲,最后再把她们一人一枪杀死。

永竹山一所学校,两位年轻女教师仓皇逃窜中为日军擒获,被强暴后,反绑在校门口的一棵树干上,日军士兵用刺刀猛戳她们的阴部,血流如注,挣扎半小时后,气绝身亡。……事隔几十年,我在古城南京的历史档案馆里抄写这些材料时,仿佛还嗅到扑鼻的血腥味。我的手抄软了,我不愿再抄下去,我走到户外的庭院里呼吸清新的空气。

我在常德东湖堤的一个小村落里,见到了当年虎口余生的熊钦寿老倌。我自我介绍说是作家,他知道我是作家,但不知道作家是干什么的。

我文绉绉地问:“熊老,您今年高寿?”

“说老,不算老,我今年才算古稀。”他答道。

“您讲讲您当年被日本兵抓去的情况?”

“讲起我被日本佬抓去的那本‘经’,虽说时间不上10天,但要我一天天记清楚,可想不得那么周到。可是有一件事到现在我还记得。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民国三十二年,我满27岁的生日,是在善卷村‘十二杨家’的农民家里过的。当然,日本佬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在押着我们的9个鬼子兵中,有3个像是官长。他们把方桌锯短了腿,铺上一层棉被,倒出了麻将牌,其中一个对我们3个俘虏望了一眼,把手指对准我,对我点头,示意要我去‘凑脚’,他们三差一。

“我凉了半截腰!我想,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恐怕是我的死期了。去吧,那是活受罪今不去,那是自讨死!我只好把心一横坐上了牌桌。点我名的那个鬼子在我面前放了一包旭光牌香烟。上场了,‘中、发、白’我不敢碰,大牌不敢和。从早饭后打起,一直到晚饭前才停止。鬼子累了可以伸伸腰,吸一支烟,我却像菩萨一样,低着头,弯着腰,提心吊胆地盯着场面,若是哪个鬼子和了牌,我就给他上一支烟。好不容易望到鬼子站起身,摆摆手,不打牌了,我才走开。

“我们3个俘虏是替日本兵当苦力的。鬼子吃的饭菜是抢到什么吃什么,他们不大爱吃小菜,要吃鸡,要吃剥皮鸡。他们把抢来的鸡,提着腿,头朝下,放在脚边,用力一蹬,鸡被踩死,顺势一扭,鸡脖断了,再剥皮。肚货不要,洗净切成块用竹签串着在火上烤熟,然后放在用白糖、酱油、猪油、味精调成的调料碗内,拌搅后,用手抓着吃。鬼子发现了猪,不管是大是小,用枪把猪打死,割下两条腿,剥皮。我们要等到鬼子吃饱了才能吃点残汤剩菜。

“有一天,吃了晚饭,天色昏暗,鬼子向我打手势,要我在猪油灯盏里放几根用棉絮搓成的芯子,点燃后,放在我们苦力住的房里。我看见一个像蒙古人的鬼子走进来,对穿皮袍的胖子做手势,要他把上衣脱光;他又叫来了一个手持短刀的鬼子兵,他向门外指了指,胖子就跟着走出了房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持刀的鬼子回来,向那个鬼子叽咕了几句。这时,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怕第二个点我的名。第二天清晨,我看见了屋前田里血泊之中躺着的就是那个难胞胖子的尸体,尸体遍布刀口,数也数不清。

“这天下午,我们被押到茅湾黄石港农民屋里住下。骑马的鬼子向我做手势,要我牵马到堰边喝水。马喝饱水以后,我转身进屋,坐在何老板旁边。这时,一个鬼子兵向我招手,我马上站了起来,他摇了摇手。他又指了一下坐在我身边的何老板。接着由一个拿刺刀的鬼子兵把何老板带出了大门。我看见鬼子把他领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挥刀就刺。何老板身体壮,不顾一切地捏住鬼子的刺刀,结果两只手的手指全被砍掉了。恼怒的鬼子兵立即把何老板杀死,把他的上衣扒光,用尖刀剜出他的心脏,我看见那颗心滴着通红的血,冒着热气,还在动……”

说着说着熊钦寿老倌没声了,突然,他悲伤地放声痛哭起来。

哭得我手足无措,也不知如何劝他。是我要他回首往事,然而往事不堪回首,触痛了他内心被深深刺激过的创伤。我好后悔,也很难受,但我想还是让老人哭一哭吧,把内心积压的悲恸发泄出来兴许对身心也有益处。老人凄惶的哭声在我耳边绵延不绝。

这时,发生了一个情绪的转换,一个清秀的少女从瓦屋里无意地走了出来,她抬起下巴朝耀眼的阳光眯缝起眼张望,嘴角微微启开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我的情感也许因为这段时间沉湎在往事中、落入得太深的缘故,完全失去了时空的理念,我发现这个少女不正像那个毛湾村被糟蹋后死去的姓袁的少女吗?少女浑身是血,死鱼般的眼珠呆滞地凝望着天空。可这个少女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她可能甚至不相信人类会有如此残忍的事情发生过,她在和煦的阳光下往家收衣服,那是一大溜挂满衣绳的腊染花布衣裳,她在一片摇曳的花丛中漫不经心地移动。我跌入了幻觉,我不可自拔,我无法把这两个少女的形象掰开,我简直担心自己会失态,去冲上前捧住少女的脸庞,盯着她净如秋水的眼睑问,你的天空是否已经恢复了那纯洁的空白。我拼命克制,克制这情绪的骤然翻涌,许久许久才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