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俊秀的脸上有一抹倔强的色彩,清灵如水的眼珠里,一簇火焰昂扬起来,温暖的、美丽的火焰,对,第一次初见他时,深深吸引住牠的,就是这样充满了纯净灵光的火焰。

当时牠想,不愧是炎帝之子,跟一般下等的人族都不同,那样明亮的火焰,一定能照亮自己内在的黑暗,填满永无止尽深壑般的,再也不用去苦苦追寻……

只要能拥有这对眼睛的主人,饕餮愿意用一切东西来换,所以跟他订下了那个约……

「对,就是这样,你果然是他……」喃喃地,凶兽迷恋地说。

「什么?」火旺反而被这样温柔的饕餮吓到了,他慌张解读对方的表情,天,凶兽又想吃他了!

就在这时姬浴月走了过来,难得身边没有一大堆跟班的,还伴有稀少的和颜悦色。

「火旺哥,以及……」姬浴月不掩饰自己对人形饕餮的兴趣,对牠上下左右的瞧。

这是第一次姬浴月主动来跟自己说话,两人虽然很早就有婚约关系,而且住得近,可是两家的环境大不相同,纯情的火旺根本也没这勇气跟自小暗恋的对象多表示些什么。

所以现在他脸红,还很紧张,刚才拉人衣服的手也不自禁放松,不想给姬浴月坏印象。

这一切看在凶兽眼里,不爽,恨这女人的接近,反而让火旺又回复了怯怯懦懦的样子。

火旺所有注意力都在未婚妻身上了,忘了有只兽正虎视眈眈着自己,他低下头打招呼:「浴、浴月……」

姬浴月也没把心思放未婚夫身上,只是玩味似地看了饕餮好几眼。

「不是普通人哦……这气势不凡,兼具凶猛与卫护力……」她转头对火旺说:「没想到火旺哥能豢养这样的神兽,真是不简单。」

姬浴月的巫力其实很强,自小也受过专门的训练,所以能一眼看穿饕餮不是人类,却无法分辨出对方究竟是哪种凶兽。

火旺因为心上人的靠近,腼腆,甚至手足都无措,迷迷糊糊回答:「是啊……」

姬浴月瞇着眼,她对化为人形的凶兽极有兴趣,舔舔嘴小声说:「难得一见的神兽,圈养在姜家真是可惜……」

饕餮哼一声,牠耳朵尖,将姬浴月的自言自语都听在耳里;牠也讨厌这人族的女子,现在只想把火旺给带走。

姬浴月却又拦下他们,甜笑着说:「火旺哥,有空就带着……呃、牠、上我家来玩,上次你到我家玩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吧?」

「对、对……」火旺低头,又说:「好。」

姬浴月还想跟饕餮说什么,不过她不是笨蛋,察觉到此兽对自己怀有强烈的敌意,而且那股凶劲悍狠非常,再待下去有危险,她于是退几步,对火旺发出柔美的笑容道别,转身离去。

火旺呆呆送别她的背影,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姬浴月,这让饕餮气到最高点,一推火旺,将之重重又捺回到墙边。

一字一句,怨怒切齿,牠痛恨至极地说:「你真的忘了你的承诺!」

这一撞带来的剧痛让火旺回过神,暂时又忘记害怕,大声叫:「喂,很痛耶!臭妖怪!」

饕餮眼里怒火满涨,吼得更大声,指着校门口正坐进私家轿车的姬浴月,质问火旺:「她是谁?」

「她是我未婚妻啦!」火旺豁出去了,跟他对呛:「你看这戒指,等我毕业后,我们就要结婚,永远生活在一起!」

他晃晃手,左手无名指上银光闪过,那是他跟姬浴月订婚时互戴的戒指。虽然知道姬浴月早就把戒指给摘掉了,不过,他自己却很珍惜这誓物,时时刻刻戴在手上,梦想着跟对方踏入礼堂的那一刻。

饕餮盯着那戒指,怒发成了腥色的火焰。

「这种东西就能让你承诺永远?」凶兽嚣叫:「想起来,炎帝之子,想起为了你的承诺,我也给过你什么!」

「你、你哪有给过我东西?」火旺觉得好冤枉,明明是凶兽强迫性的喝了自己的血,现在还诬赖给了东西,根本就没有。

「……我没多少耐心,你非得想起来!否则……」威胁性极强的恫吓,不过,里头有一丝丝的痛心疾首。

火旺没听出来,他只注意到饕餮壮硕的身体贴上来了,面貌依旧凶狠,嘴里一对獠牙似乎突了出来,这让他心下恐慌,想往后逃,可惜他已经背靠红砖墙,退无可退。

书包掉在地上他也不管,两手忙护住脖子,他慌张说:「别再吸我血,不然大哥又要逼我吃一星期的波菜猪肝汤……」

饕餮本来没想到吸他血这件事,被这么一提醒,对方的血究竟有多香甜的记忆立刻回来。

没错,炎帝族裔的鲜血含有力量,尤其是眼前的这个人,光是数天前的那几口血就让牠回复了几千年间耗损的兽力,得以再度化为人形,光天化日之下来寻他。

想再汲饮,可是就这么撕扯他脖子,穷凶极恶的下等妖兽们也会闻香前来,烦不胜烦。

饕餮可没那么大方的让其它妖兽分享属于自己的猎物,牠只爱独占,而诱人的气味持续扑鼻而来,滋美的血味令牠难忘……

想要的不只是他的血,还有他的肉、他的想法、他的言语、一切一切,牠都想要,并且独享……

火旺则是发抖,看见凶兽眼中的贪婪重现,想冲出去却被牠的手臂挡着;要求救,发现围观的学生很多,全都退在十公尺以外,看来没人敢缨饕餮的锋头。

他憋屈的一张脸都胀红了,心中却抱着微小的希望,附近人多,或许饕餮不敢明目张胆的吃人也说不一定……

「啊!」惊呼声在围观的学生们中间此起彼落叫起来,尤其以女学生们的叫声最为高亢兴奋,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品一般,有些甚至还拿起手机照起相来。

他们看到了一幕现场直播画面。

一邪气的男子强吻一弱小的男学生,男学生被钉在墙上,原本遮着脖子的两手在慌乱之余往外挥来挥去,似乎想请人帮忙拉开身上的人;邪气男子则一手捏住男学生脖子,另一手扯着对方头发,强迫仰头,任之啃咬。

连校警都跑出来盯着看了,揉眼睛,继续看,也不知道该不该吹哨子遏止这伤风害俗的行为。

至于姜火旺本人怎么想呢?

他被吓的胆寒心颤,搞不清楚饕餮炽热的嘴究竟在亲自己还是吃自己,只想着这下死定了。

毫无章法的乱咬,就算火旺弟弟从来没有接吻的经验,也知道这不应该叫亲吻,而是试味道,对方可能想从舌头开始吃起。

黑色的眼珠子乱转,心中哀嚎,天,同学们别光顾着看热闹啊,要仗义援手,把吃人魔兽给赶跑,再不帮忙,吃人画面真实上演,保证好奇围观的大家作上一个月的恶梦……

唔……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和的感觉很恶心耶……快点出去……

讶异于饕餮怎么还不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对方却放开了自己,满意的叹息声拂过耳边。

「……值得……你的确值得以我的……来换取……」

叹息如风,很快消逝在听觉能捕捉的范围内,火旺都以为自己错听了,却看见饕餮陷入短暂的恍神,他想机不可失,咬牙用力一推,还真把对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左边出现了缝隙,他一溜烟钻出饕餮的禁锢,火烧屁股似的牵了脚踏车往前急冲,连回头看凶兽有没有追上来的勇气都没有。

牠没追,只是转身对集结了百人以上的围观团体狠狠一瞪,学生立即鸟兽散。

清空现场后,牠捡起火旺弟弟掉在地下的书包,奸奸笑起来。

☆☆☆

火旺平常从学校骑脚踏车回到家要三十分钟的时间,今天却是破纪录,十分钟就安抵家门,进入客厅时,大哥刚送走一个上门排八字问运势的客人,回头见到弟弟,注意到有些个不寻常。

「你脸好红,发烧?」他问。

「没有!」匆匆回话,一股劲儿冲往浴室,头一件事就是刷牙,刷了三次还嫌不够,又拿了「你湿得淋」漱口水咕噜噜漱口,要杀菌个彻底。

恶心!恶心!恶心!!漱好了口看镜子,脸果然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发愤骑车导致血流上冲、又或是生平第一次被舌吻,所以才……

脸颊真的红透透,连唇都艳肿肿,不像平日的他,成了名符其实的「火旺」。

不不不,这绝对是激烈运动后的副作用,而非害羞到脸。他骂饕餮总是半吊子,要嘛吸人家几口血、要嘛舔人家口水,从来都吃人吃得不彻底,牠到底是不是食人兽啊?

呜呜呜,最重要的是他的初吻,原本想保留给未婚妻的初吻,就这样、就这样、被、拿、走!

欲哭无泪……走出浴室,耳温枪随即伺候上来,几秒钟后进财判读:「体温是有点高……」

「没事啦,真的,大哥,我刚刚、呃、肚子好饿,所以飙脚踏车回来……」不知为何,火旺没提遇到饕餮这事,不想让哥再瞎操心。

「你的书包呢?」进财又问。火旺一惊,想起东西掉在校园围墙外,糟糕,现在也不敢回去找……算了,先敷衍哥哥。

「忘在教室里。」他低头说。

进财怎么看弟弟就是不对劲,想了想后又问:「今天学校里有异常的状况吗?我担心饕餮还会找上你……」

「没有,哥,你别操心。」波浪鼓式摇头法,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火旺又说:「大哥,你煮饭没?我真的饿了……」

「刚刚有客人,来不及……简单下碗面吧。」

「噢,大哥,帮我打个蛋进去。」

当晚无话,火旺在入睡前还特意检查了窗户,确认关得紧紧才放心闭眼,夜半时他不知为何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还会看看窗户,才能再度安心睡下去。

到了早上,进财大哥听见弟弟又在房里哀嚎,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他门边问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脸色苍白的火旺在床上颤颤回答:「恶梦,只是恶梦。」

进财一笑后离开。

火旺拉开棉被,进财出现前他刚在里头藏了东西,那是他平常惯用的书包,书本笔记跟笔盒都有,一个也没少。

转头看窗户,打开了,晨风徐徐吹入,很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