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些,腰弯得也更厉害了,他眉目中隐着悲哀,却并没有显现出来。
兰花想跟她父亲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就赶紧洗把脸帮她妈把饭菜端上桌。
旺旺是很高兴的,老围着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转。一会儿说哥这个,一会儿说哥那个。
兰花烦躁地说:“旺旺,出去玩去,你陶烁哥累了哪。”
当晚,萌萌爸又来了,直接自我介绍道:“我说你正平叔”。
问:“你妈说起过我没?”
看陶烁一脸迷茫,就很有些失望的样子。
萌萌妈也来了,一来了就说:“我家萌萌也到你们那个城市工作啦。”
说:“这丫头,好好的北京不待,一定要跑那么远。”又问陶烁是做什么的,家里的房子离萌萌学校远不远之类。
后来就切入正题,跟陶烁讨论葬礼的事情。
按照萌萌爸的意思,葬礼一定要在村里风风光光大办一下,要全按村里的规矩走。
上供用的大饽饽兰花家蒸两锅,一定要八桃八元宝;孝服、孝帽萌萌爸准备(他那个厂子这样的原料很多),黄裱纸、白花、挽联、金山、银山、送魂轿兰花爸准备,哭丧的人让萌萌妈去张罗,村里的妇女凡是来哭丧的,都有面条吃,面条到时候两家都做,至于酒桌,就在萌萌家摆了。
还有孝子哭丧、抹脸映莲花、夜半送魂这些事情,虽然是萌萌爸张罗着,但陶烁是孝子,要出面的自然就多些。
萌萌妈一听说这么麻烦就有些不大乐意,说“可要花不少钱哪。”
萌萌爸眼睛一横骂道:“个老娘们,就知道钱钱的。”
陶烁赶紧说:“我带钱来了,能好好送我妈一程,多少钱都行。”
说着,眼圈又红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忙碌起来,兰花和她妈蒸了一天的大饽饽,上供用的饽饽比过年时的饽饽更大,蒸起来就更麻烦。
一连做了三锅,才挑出端正滑溜的八桃八元宝,全部点上黑色的莲花图案,用糊了白纸的纸盒子装着,上面蒙了白布。
旺旺跟陶烁刨完坟坑回来,习惯地顺嘴就叼起一个,被他妈横着夺过来,恨恨地骂:“吃啥不好,吃给死人的东西。”
突然看见陶烁神情有点变化,赶紧打住嘴巴,招呼他俩上炕吃饭。
晚上,陶烁就跟旺旺睡在一起,旺旺刨了一天坟地,精神还是十分好,陶烁从没干过农活,手上没几下就摸出几个血泡来,这两天又精力憔悴,一挨上炕就呼呼地睡着了,倒是好久没睡这么沉过。
兰花他爸很晚也没睡,他爸的影子映在兰花的窗上,像一个佝偻的虾米。
她爸在院子里做金山银山和送魂轿,金山银山已经瞧见些模样了。
照理,这些东西会找专门做丧葬买卖的人来扎。
兰花她爸说,自己扎还省些钱,兰花她妈就啥也不说了。
兰花看着窗上她爸的影子,理解她爸内心更深一层的想法,她爸是把这几十年的恩怨都扎进这纸媒里了。
是不是一把火烧掉就什么都烧掉了呢?她望着她爸苍老得有些羸弱的身影,那晚的夜变得很薄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