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奈何情深

我并不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本能的走过去,拥抱她们每一个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丢失了很久的勇气,正在心底一点一点的滋长。是啊,在这些弱小的希望面前,我没有权力,或者也来不及第一个选择悲伤。

此时,苏培盛带着随侍的几个小太监,和杜仲一起也赶了过来。根据孩子们记忆中的位置,我们开始用手挖掘。破碎的琉璃瓦,倒塌的房檩子,在眼前触目惊心。我一次次将冰凉混浊的空气吸进肺里,拼命的告诫自己:有个人活着,活着,正等在下面。

当我们终于把一根粗重的横梁搬到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露出的金属光泽却又让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十几个人,只是用手挖开那根直径半米的横梁,大概就耗掉了两个时辰。如果下面的真是比木头重得多的金属,我不知道,该从那里找到一部吊车。

“干爹,我怎么还看不见你啊?”跪在我身边的半夏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也被她感染了,丢开手中的石块,失声痛哭。我伸臂搂住身边的两个,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任何像样的安慰,只眼睁睁看着落下的泪水,浸湿了眼前的土地…

突然间,感觉眼前的金属色彩晃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半截门板形状的东西被掀翻了。我愕然睁大了眼睛,却正好看见满面灰尘的孙太医,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

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阳光透过层层的阴霾照射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孩子都拥了上去,拽住他污浊的长衫,抱紧他还残留着伤痕的手臂,一边哭着,一边笑着。

他低下头,轻声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污迹斑斑的脸上,满是光彩夺目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得呆住了,只觉得四下里枯萎凋零的色彩,都在他的鉴照下熠熠生辉。

“玉儿。”

我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扬起脸,一个吻,一个灼热滚烫的吻,恰好落在我的眉心。

“你…”即使跟前没有镜子,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红了。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仿佛恶作剧般地笑着,“我想象过无数次了,很高兴今天这个时候能真的做出来。”

“还有,”他也不等我答话,便拉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说道,“愿意跟我走吗?从此青山碧水,天涯相伴,不问今夕是何年。”

心里,像是飞进了一只狂躁的小鸟,重重的,毫无规则的撞击着胸膛。我慢慢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迎上他从未如此热烈的目光,“你这,算是在诱惑我?”

他优雅的皱了皱眉,仿佛很快地思索了一下说:“就算是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倾慕。”

答应他,答应他,耳边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着,压迫着我的舌尖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转瞬间,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努力的抗拒着。脑海中一个无比清晰的人影,一下子握着朱笔颤抖着写下“大义觉迷录”几个字,一下子又站在允祥的灵位前无声的啜泣,我刚想伸出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图像却“啪”的一下幻化了,那个人斜靠在御榻上,衰弱的叫着我的名字,苍白的面色与亮丽的明黄生出太过鲜明的对照…

“瑞之,”猛地抬起头,再也不想陷入那样揪心的幻觉中。我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却无力开口答应,因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重复着:我不能,不能抛下他,不能离他而去。

“看来,我是用不着再等着答案了。”一个略带几分自嘲的声音,有些不太情愿的响起,顿了顿,又换作另一种轻松地腔调,“不过也好,总比一直想着,留下满腹遗憾来得好些。好了,孩子们,都跟我出去瞧瞧,咱们该是有的忙了。”

我看着他回过身,招呼着所有的孩子,然后渐渐地走远,双唇却如同被锁上了一道有魔法的封印,持久沉默着无法开启。远处的一个声音,似有若无的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压在人的心上。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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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步行,满眼都是倒塌的树木和房屋,人们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似乎还未从突然到来的灾难中清醒过来。就连那些跪在地上,凝望着亲人尸体的人们,似乎也还在疑惑着,刚才明明还在对着自己说笑的脸庞,为何这么快就永远的沉寂了下去,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吩咐着苏培盛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首饰全都散了出去,直到圆明园的门口,就只剩下那只汉白玉的扳指还别在发间。其间,我不止一次的看见更需要帮助的人们,但心里毕竟犹豫了,舍不得,曾经那么多的心动与心痛,如青丝华发,交杂缠绕着,无法分辨,自然也无从割舍。原来爱和恨,就象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那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近得只要一缕阳光就可以消融。

下雨了,雨点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如同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的眼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我却找不到澄心堂的门口,风依旧吹动竹叶,簌簌作响,只是空气中传来的,却是刺鼻的焦味。

那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剩下的只是断瓦残垣。一桶桶水倾泻而下,却还有顽固的火苗在砖瓦的缝隙中肆虐。一大群的侍卫太监,全都趴在焦黑的瓦砾上不停的寻找挖掘,那其中,一个消瘦的身影颤抖着,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本能的想要逃开的一刹那,孙太医那缥缈伤怀的调子从耳畔不自觉地划了过去。心,似乎已不再能游离于某个空旷的角落里,如同目光,已不再能从他的身上绝然而去。我只是沉默着,伫立着,让他能在蓦然回首之间,望见他想要望见的人。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是苏培盛悠长的声音,好像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开关,一下子将嘈杂打入了寂静。

他慢慢的回过头,瞧见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不可置信,如同是刚刚碎了一地的珍宝,又突然间完好无缺的站在了眼前。

不过转瞬间,他便快步走过来,默然无语的把我揽入了怀里。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看不见一点光亮。四下里仿佛笼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将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滑到背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膀,仿佛这是无穷的黑暗里唯一存在的真实。似乎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能够破碎的只是生活,而爱作为一种感情,是永远不会破碎的。

于是,我听见自己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的胸膛上响起:“阿禛,我回来了。”

1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让我想起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2地震:雍正八年八月十九(1730年9月30日),北京西北郊发生了6.5级地震,就在十三去世的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