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长夜未央

“怎么了?”不过一楞神的功夫,头顶的天色似又明亮了几分。

“西北岳军门的六百里加急。”

展开奏折,先头竟是甚多的恭谨颂圣之语,狐疑着再往下瞧,日前有湖南秀才张熙,携其师曾静手书一封及《生员应召书》至奴才军中,意欲策众谋反…

眼前一花,那封奏折便掉落在脚下的太湖石上,颤抖着叫过高无庸道:“传旨,传旨叫怡王速来见朕。”

“万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高无庸抢前一步扶住了我,走了音的调子像是被吓坏了。

“朕,朕没事,你去,去看看怡王是不是已经到了?”倚着他的胳膊退身坐到亭子里,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些什么。

“万岁爷别急,您先歇会儿,奴才这就去…”

“皇,皇上!”高无庸的话音儿还没落,允禄磕磕绊绊的声音便从斜地里插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就让你慌成这个样子?”心里本就一团凌乱,被他这么一叫,更加觉得气血翻滚。

“皇上,怡王让奴才给他捎个话,说,说是今儿个一早,怕,怕是过不来了。”

“他怎么了,你快说!”心口陡然一紧,仿佛连呼吸也滞住了。

允禄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又挺直了身子回道:“是世子,昨儿个夜里,殒了。”

“怎么会…”捶胸一叹,眼眶里的泪水险些滑落了出来。这才几个月,打从遵化回来,暾儿,便再没进过宫,就连,就连乐乐的致祭、奠酒、发引,也不见他过来。我以为,该是放下了,可谁知道,竟会是,竟是这样…

定了定神,才对身边的高无庸道:“你去,带些个人,帮怡王好好料理后事。还有,传朕的旨意,暾儿按贝勒礼下葬,就,就也葬在黄花山吧。”

看着高无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觉得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困倦疲惫。夜是那么静,就连亭子外面的天色,竟也比刚才黯淡了几分,飕飕的风,从衣摆袖口间掠过,却辨不清是凉爽,还是冰冷。

渐渐的,大块大块的黑云把那几缕亮色挤得没了踪迹,斗大的雨点,便稀稀疏疏的砸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摊开的奏折上…

一滴,两滴,三滴…浓黑的墨色,渐渐洇成一片淡淡的水痕。于是,便再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它曾经记载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罪状,直戳着当今皇帝的心窝儿。

--------------------------------四四------------------------------------

--------------------------------玉儿------------------------------------

圆明园东南角上的澄心堂,这里距九州清晏很远,是一座位于福海边上的两进小院,房子后面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再往远处是探到福海上的小岛,三开间的敞厅,名曰“湛清轩”,西面更深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八角的“凌虚亭”。

一日复一日,坐在亭子里,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簌簌的,或是沙沙的,一直吹着,吹着,从暮春吹到了夏末。

“主子,福海里有东西飘过来呢。”一直蹲在岸边的小乔忽的叫了一声。

顺着她的声音望了过去,守在旁边的小太监早已连勾带挠的把东西捞了上来,小乔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才对着我道:“主子你瞧,这河灯原来是个小兔子呢,看这上面,还像是有字儿呢。”

河灯,心中一动,想起昨天下午高无庸那一副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他自然,自然该带着那个小女人醉梦笙歌纵情欢笑的。

“有什么没见过的,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我斜睨了小乔一眼,可还是把那河灯接了过来,上好的雪白锦缎,已经被熏得有些焦黑了,隐约可见的字迹与两侧乌黑的墨迹混在一处,越发显得难以分辨,仔细地瞧了半天,才看出右边连在一起的四个字,仿佛是“东…西顾…”

“主子,”小乔听我没头没脑的念叨着,忽然问,“是不是有一首说兔子的诗,就是这样东跑西顾的?”

我哧的一笑,敲了敲她的头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什么写兔子的,那是窦玄妻的《古怨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

口中的声音莫名黯了下去,不自觉地举起手里的河灯,反复打量着,那上面依稀的几个字,纵横牵掣,钩环盘纡,起落收放之间,挺拔傲然,从容不迫,难道,难道普天之下,还会做第二人想...

“主子,难不成,您认得这写字的人?”小乔站在一旁,似乎是瞧出了什么。

“认不认得又有什么关系。”我站起身来,随手指了指那河灯道,“既然知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这么破烂的东西,还是趁早丢掉了好。”

朝着正厅的方向往回走,几乎没有注意脚下的路。几个月来的日子,除了从卧室到湖边,从湖边再到卧室,似乎再也没有,更多的一种选择。天刚刚下过雨,干净的阳光带着清透的竹叶气息,从湛蓝无垠的天幕上照射下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宁静而美好。只是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那颗心宁愿沉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冰冻着,沉沦着,永远不要被触碰,永远不要被温暖…

“看娘娘的气色,倒像是好了许多了。”

一抬头,正瞧见孙太医站在正厅门口的假山边上,笑吟吟的望着我。我抬手朝正厅里指了指,道:“既然是大夫来了,怎么也没人给让个座?”

“娘娘…”侍立在门口的苏培盛一个千打下去,正要解释,却被孙太医拦住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在院子里站站。”

“是嘛,”我挥了挥手道,“我想他们,也不敢怠慢了你。”

“那是自然,这些个日子,我也算得上是踏破门槛了。”他满不在乎的一笑,“不过今儿个,倒是有求于你。怎么样,咱们出宫去透口气?”

扮作随从的样子出了园门,早已等在门口的马车将我们带到郊外一座不大的四合院。才刚走进门口,一群七八岁的女孩子竟一拥而上,把我围在了当中。这个拽着袖子说:“姑姑,你这衣服滑滑的,可真舒服。”那个拉着我的裙摆道:“姑姑长得真美,简直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呢。”还有一个看上去才四五岁的,梳着两个小朝天辫,挤到我的跟前蹦着说:“姑姑,姑姑是不是给我们带好吃的来了?”

满心愕然的想要挣脱,却又陷在这一片纯真的热情里难以自拔。不自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孙太医,看他平静的眸光背后那难以察觉的笑意。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去面对。

“行了,行了,就只记得住吃,没出息。”大概是见我一幅招架不住的样子,孙太医终于开了口。

孩子们一下子静了下来,都转过脸瞧着他,继而又咯咯的笑了出来。

我喘出一口气,也望着他问道:“孙先生,这是…”

“她们是我捡回来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俯身抱起那个最小的女孩,解释道,“闲暇的时候,我会教她们一些医术针灸,也算是一技之长吧。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希望你能时常过来,教些文章诗词什么的,娘娘不会拒绝的,是吧?”

心一下子跳得急了,仿佛是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下面有那么多的人在期待,审视。一双双纯净透亮的眼睛,全都目不转睛的定在了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还幽幽的叫了一声:“师父…”

愣了半晌,我才朝着孙太医道:“这下完了,师父都叫了,看来是想不答应也不成了。”

孙太医微微扬了扬嘴角道:“娘娘说的,自然是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