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春宽梦窄(下)

横七竖八的落在银盘里的绿头签,墨绿幽深的颜色,仿佛沉暗无边的一方墨池,永远永远都触不到底。

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坐回到炕上,道:“传旨,宣刘答应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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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请万岁爷圣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到了跟前。一身鹅黄色的坎肩和百褶裙,衬着水嫩葱白的面皮儿,倒像是一副汉人小家碧玉的模样。

“过来,陪朕喝上一盅儿。”撂下手里的朱笔,示意她过来。

“万岁爷饮酒,奴才,奴才伺候着您…”弱柳扶风一般的腰身,扭捏着朝前蹭了蹭,却还是低着头,眼睛紧盯着地上。

“那好啊,给朕倒杯酒来。”向后靠了靠,高无庸早已拿了大迎枕过来垫在背上,放直了双腿,整个人顿时松乏了许多,只有手上的口子,还是一蹦一蹦的跳着。

“皇上,请用。”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双玉手,捧着玲珑剔透的玉碗,一翦清瞳映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满是晶莹闪烁的倒影。恍若那一日,正是乐乐的头七,养心殿里撕了一地的,都是官员们参劾田文镜的折子,心里不住的烦闷,随性儿走到永寿宫前,远远的站住,似乎还在等着有人兴冲冲的撞到怀里,拽着我腰间的荷包玉佩,无赖的嘀咕着“阿玛,这玩意儿跟乐乐的衣裳很配呢。”

挪着步子走近了,才看见冷冷清清的庭院里,却是满眼的繁花盛开,如霞似锦,灼痛了人的视线。固伦乐嘉公主…你想要的,阿玛给不了你。阿玛不是神,只是个皇帝,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要回身,却见一身素服的少女呆坐在台阶上,盈盈如水的眼波里,是说不尽的悲戚之色,心底一软,顿时生出片刻的迷茫…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走到她面前,却还是浑然不觉。只瞧着手中纸笺,一遍一遍呆呆的念着。

“你知道这李义山写的是什么意思?”

她吓得一怔,抬头见了是我,更加的惊慌失措,俯身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磕头。

“起来吧。”顺手拾了她掉在脚边的那张纸,珊瑚色的开化纸上,写着十四个字,像是从哪本书的扉页上撕了下来。只是仔细瞧着,手腕蓦的一抖,才发觉得那流畅饱满的字迹,虽说稚嫩了些,却是像极了自己的笔体。

“皇上,这句子,是格格临走前写的,您,您说的那个李什么山,奴才,奴才不晓得。”怯生生的调子,本该是从眼前传了过来,可又像是浮在半空里,忽忽悠悠的。

人也一下子轻飘飘的,四下里的走廊、院墙似也扭动了起来。我只有使劲攥了手里的什么东西,使劲的攥着,攥了那么久,才一点一点觉得真实,哪怕这窗棱间,屋檐下,全是一缕缕悲怆的意味。

“啪”的一声,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手背上,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柔荑一般的小手竟已被我攥得一片红肿…

赶忙松了手,有些尴尬的道,“你不晓得,也未必就是不好。”

“皇上,这个算不算得上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一楞神的功夫,娇软的声音已经凑到跟前。淡淡的酒气和香气混在一处,氤氲在空气里。

接了那玉碗一饮而尽,瞧瞧她道:“你这学问,倒像是精进了。”

“皇上文韬武略,学贯古今,奴才能有幸跟在身边,少不得也能学些皮毛吧。”她说着朝杯中添了酒,又送到眼前。

依旧取过酒盏灌了下去,随口道,“朕看不光这学问,口齿倒也像是长进了许多呢。”

“皇上就会取笑奴才。”她微微一笑,左颊上立刻显出一个圆润柔软的酒窝,纤长的睫毛下,似有粼粼的波光在荡漾。

“过来,再给朕说个故事。”忍不住一把把她拉到怀里,胸中却不知为何泛起隐隐的酸楚。又记起她讲给我那些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美丽善良却被割去了舌头的美人鱼,被恶女巫下了蛊的公主…一颗心,像是被吊在嗓子眼里,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晃荡着,是担忧,还是牵挂,是无奈,还是痛悔,咂摸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奴才,奴才不敢。”她在我的怀里忽然扬起脸,似是犹豫了再三才说出口。

“是朕让你说的,你有什么不敢的?”

“裕主儿,裕主儿那天说,要是奴才,奴才再妄言惑主,就,就要了奴才的小命…”细弱蚊蚋的声儿,仿佛是从那春水一般的眼眸中溢了出来,细白的手指紧拽着领口,隐约露出两道正渐渐淡去的痕迹。

“这话,真的,是她说的…”平平常常的几个字,异常艰难的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她那个性子,若不是痛到了极处,又怎会如此?

“主子,求主子就让奴才跟在您身边吧,可着这么大的紫禁城,奴才,奴才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期期艾艾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低下头,有淡红的晚霞透过窗纸,撒落在那张战战兢兢的粉脸上,含泪的杏眼,透着惶恐的微光和深深的眷恋。

“是吗?那你,会不会哪天翅膀硬了,就丢下朕飞走了?”

“不会!“小丫头毫无犹豫的挺直了身子,转瞬又蜷缩到我的怀里,“奴才一辈子陪着皇上,一辈子都不离开!”

胸口一痛,仿佛有人拿着刀子,把心中某个无法探知的部位生生割裂了出去,留下一道大大的豁口,呼呼的冷风灌了进来,将所有的情绪都冻僵了。窗外是暗夜无边的寒雨,眼前的人,也冷得像冰,一转身便掉进那沉重湿寒的夜幕里,没了踪影…

一辈子,是谁说过要陪朕一辈子,一辈子,到底会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