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情有独钟

“夫人直白率真,本是性情中人,草民哪有取笑的道理。”孙老板仍旧低着头,声音淡然的应对,只是掩去了脸上所有的情绪。

谈笑着上到二楼,依旧是左手尽头的那一间“秦淮河”,不过门上的题诗倒是也换了风格: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胤禛停在门口,细细打量着门框两边的诗句,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我知道打从一进楼,他便不喜此凄凉怀古之意,便笑笑道:“孙老板特意挑了这件雅阁,也算是大有深意了。”

“何以见得?”胤禛侧过头,似有些好奇。

“居于深宅大院之内,虽是门庭高贵,锦衣玉食,又岂若偶尔踏出一步,同民之乐?”

“歪理,难怪朱师傅总是跟朕说弘昼难教。”话音未落,便被他一脸不屑的抢白了去。不过,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他迈开步子,进了屋去。回头朝着孙太医眨眨眼,他也默默的抱以感激的微笑,我又背过身摆了摆手,希望他明白上一次的见面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四道小碟:话梅山药太白醉鸡油闷春笋老醋蜇头

四道主菜:清炒蟹粉香烤鳕鱼龙井虾仁鲍鱼烧肉

两道汤羹:上汤鱼翅冰糖燕窝

看着高无庸站在门口气定神闲的监督着小厮们上菜,我不禁伸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胤禛的衣襟,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问:“这样的排场,难道不用咱们结账?”

“怎么,娘子还怕为夫的付不起吗?”他眉梢一挑,不紧不慢的反问过来。

“怕倒是不怕,可就是,实在是奢侈的不像话。”我抿着嘴唇,说得有些犹豫。本来胤禛在吃上,从来都是不太讲究的,后宫里的人,都是看着皇上行事,自然也不敢太过奢靡。我自己虽是好吃,可一向也都喜欢在花草植物上下功夫,至于这样排场的大餐,终究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他却闻言一笑,道:“诸葛武侯有言,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看来我的玉儿,倒是深谙其道了。不过今天例外,难得出宫一趟,不用讲那些个礼数规矩,方才不是说了吗,咱们就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出来吃顿饭,就算是糜费了些,也就今儿这一回,还不成吗?”

只见他眼眸之中,似有柔情千种,心中的顾虑,顷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端了桌上的酒杯,畅然道:“夫君一番美意,玉儿只好生受了。先干为敬。”一扬首,便将满杯的酒倒入腹中。绵软的绍兴女儿红,流过喉咙却也是火辣辣的,一时间只觉得双颊微烫,连手心也渐渐的热了起来。

他也执了酒杯,先放在唇边轻轻的婆娑,再一口吞了下去。那眼光朦胧,自始至终,都停在我的脸上。

“阿禛,我是不是老了?”接着酒劲,终于把一直纠结在心底的问号吐了出来。

“是吧。”他轻呷着酒盏,答得云淡风轻。

一下子觉得屋子里静得出奇,就连窗外街道上的人喊马嘶,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嘈杂,都隐约可闻。心中不免一阵纠结,眼光过处,只见那红烛跳跃,蓦然闪过一簇亮光,旋即又暗了下去,直至化作一捧烛泪,黯然的滴落在桌上。口中禁不住喃喃念道:“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陪着你,怎么净念些伤情之音。”不知何时,他已拉了我的手,无声的握在掌心里。

“玉儿只是怕,怕自己老了,生了皱纹,再没法子跟小姑娘们相比。”我垂着头,突然怕看他的眼睛。

“你呀!”他猛然把我拉到怀里,意味不明的问道,“你是怪朕,新选了那些个秀女进宫?”

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自古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皇上的妃子,连十二宫都没还住满,玉儿又何怪之有呢?”

“后宫佳丽三千人…”他拖长了声音,嘿嘿一笑,突然扳起我的脸,道,“你倒是会说,那下一句呢,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心中豁然通畅,又忍不住暗悔自己多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的手,红着脸道:“皇上就会消遣玉儿。”

“那你曲解圣意,是不是该罚酒?”身边的人眸色清亮,笑意晏晏。

“玉儿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怎么想?”我伸手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口中还在半真半假的分辩着。

“其实,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儿,本想过几天跟你商量的。”他取了我手里的酒杯,又说道。

“什么事?”脑子里忽然晕晕的,脸上也觉烫得厉害。

“弘历和弘昼,都到了大婚的年纪,再加上老十三家里的暾儿和皎儿,也都该指婚了。哪天你陪皇后先过过眼,或是私下里问问孩子们,要是有中意的,先跟我透个信儿。”

“好啊。”我强撑着答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重的几乎要粘在一块,好像慢慢的倒在他腿上,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嘟囔着,“那个富察家的姑娘,配给四阿哥,一准错不了…”

清冷的风,陡然吹在脸上,掠起一阵寒意。一个激灵,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已置身在马车里。而刚才将我抱在怀里的人,此刻已站在车下,眉心微皱,淡淡的拧成一个川字,冷漠疏离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不远处一排黑黝黝的院墙上。

揉了揉眼,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朱漆的大门,在浅淡的月光下沉暗无声,紫铜镏金的门环,刻着八个寿字的如意头围着两朵菊花,扣着“康寿如意”的意思。风一吹过来,门口一对精巧的纱灯轻轻摇曳,微微晕出的火光,与这寂冷无边的夜色混在一处,就连那光与影边界,也渐渐模糊了…

“你醒了?”皇帝的声音清冽,可瞧在脸上,却已收了方才那副冷浸浸的模样。

我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木然的点点头。

他抬腿上了车,捡了一旁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笑说道:“真是打个盹也不老实,仔细着了凉。”

我俯身依旧靠在他的腿上,心不在焉的答应着。眼前却只剩下那座暗黑的院落,久久的挥之不去。

弘时的外宅,我虽只到过一次,却也记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