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临花照影

过了雍正三年的正月,三年服阕已满,皇帝便带着一家人搬进了刚刚修葺一新的圆明园。

眼前的孩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废太子的小女儿,怡王和庄王的闺女,三个女孩都过继到皇后跟前。再加上进园子伴读的傅恒、讷亲和弘暾,也称得上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讷亲生在康熙四十八年,是男孩子里面最大的一个,身材魁梧,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他是清初开国五大功臣之一额亦都的曾孙,加上父亲又是熹妃娘娘的堂弟,难免傲气娇纵了些,只是在两位阿哥面前,特别是对弘历,倒也还恭谨谦卑。

傅恒是察哈尔总兵李荣保的六公子。因为陪着姐姐上京待选,就一直住在叔叔马齐的家里。别看他年纪略小,神采风度倒是不同凡响。看那言谈举止间的沉稳从容,仿佛比之弘历,还略胜了几分。

弘暾是怡亲王的嫡子,自小便跟阿哥们相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唇红齿白,眉星目朗,虽然身子略显单薄了些,可举手投足之间,如临风玉树,颇有几分侧帽风流1、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采。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乐乐,突然间莫名其妙的转了性,不但收起平日里那副“欺下瞒上”的小霸王嘴脸,还花言巧语的说服了她阿玛要跟哥哥们一起上书房。仔细的留意了几天,却也看不出太多的异常,有时几个男孩子聚在一块射箭习武,她就会拉着福惠一起坐在旁边观战,偶尔露出一脸霞光灿烂的花痴表情,倒也让人忍俊不禁。

转眼间,身边的这群孩子都依稀有了当初我们的模样,心里不禁掠起一丝怅然。时间,总是所有人都躲避不过的魅影,当一颗颗年轻的心在春日的暖阳下迎风摇曳,似乎我们也该寻个时间,重拾几分旧时的情绪,然后曝露在阳光下,惬意的晒晒太阳。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心去留意时光的匆匆。比如我亲爱的丈夫,正集中所有的精神,在庞大帝国的朝堂之上确立自己绝对而无上的权威。

他眼中的世界,是要雷厉风行的一扫积弊整饬吏治,是要铁面无情的打击朋党铲除异己,所有一切可能不利于皇权的危险势力,全部要被摒除殆尽。所以,无论是当初人脉广布的老八和老九,还是如今显赫一时的隆科多年羹尧,都注定只是浓墨重彩的背后,一缕缕渐渐褪色的尘埃。

因为历史,一如既往,在喧嚣归于平淡之后,只会留下强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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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将军在京城的府邸位于承恩寺之南,曾为前明巡察仓院旧址,是皇上钦赐的。春暖花开的时候,年贵妃得了皇上的恩旨,回家省亲。

可是回来之后,她却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小乔听承乾宫的太监宫女们传,说是贵妃归宁省亲,竟在府里见着了谣传被二哥霸占强娶的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不但如此,将军府里的吃穿用度比宫里还要讲究,将军府门外递帖子求见的官员,仿佛比排在正大光明殿前的还要多些…

听着小乔愤愤不平的叙述,心里却生出一丝淡然的哀怜。忽又想起那一句: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几个月之前的他,早已洞若观火。本来嘛,自古权倾朝野,功高震主之流,终归免不了大厦将倾、行将覆灭的命运。

果不其然,皇上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对病中的贵妃遣医问药,关怀备至。此刻的他,只是专注于权力与斗争的无情帝王。

不能动情,不能留情,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生出丝毫的松动。

所以,他只能严苛,只能冷酷,只能造就一段铁血心肠,好在自己的身上完成一次刮骨疗毒般的巨大手术。

心情一下子变得半分沉重半分庆幸,或许,那颗高高在上的心灵,只有在拥着我的时候,还会留有一点简单而纯粹的爱恋。

四月,年羹尧被调任杭州将军。

六月,削年羹尧太保之职。

八月,罢黜年羹尧为闲散旗员。

九月,逮系年羹尧下刑部狱。

如今的年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当初因为傍着大树而得了势的,如今都在寻着门路脱罪;当初削尖了脑袋想傍却没有傍上的,却也在想法子撇清干系。最难为的还是那些当初力捧八阿哥为太子的人们,想是在家里一通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埋怨之后,抹了把脸,就麻利的赶着到别的阿哥跟前站队。大致心里还在张望着,弘时是皇上实际上的大阿哥,可弘历却在当初圣祖爷身边就深得宠爱,至于我的弘昼,虽然顽劣了些,可圣眷也是好得很哪。

庙堂之上的种种猜测和臆想,自然会在后宫里掀起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浪。而自忖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的齐妃和熹妃,当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安之若素。于是皇上跟前,皇后宫里,自是人来人往没有片刻安生。放眼四望,仿佛只有我一个,对那把宝座将来的归属漠不关心,也更不愿意自己儿子的名字时常被人挂在嘴边上。

终于有个晚上,我们一起喝了点酒,他忍不住问我:“难道你就没想过让天申,接他阿玛的班吗?”

我记得自己用手缓缓划过他略见沧桑的鬓角眉梢,认真地说:“我这么疼他,怎么舍得让他去捱,他阿玛曾经受过的苦?”

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贴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两个人合二为一。可他并不知道,我的心底,此时正滑过一丝嘲弄的悲悯。如果我不是我,不是从三百年后走来的女人,还会给出让他如此欣慰的答案吗?

十一月初八,皇帝带了阿哥们赶赴景陵谒祭。今儿是十七,该是明天才回銮。正独自倚在窗下看书,小乔却进来说年贵妃派了人来想请我过去坐坐。

心里想着这可怜的女人时日无多,便放下书,带着小乔出了院子。

年氏住的曲院风荷离梧桐院不远,本是仿照杭州西湖曲院改建,出了东面的月亮门,跨池便是一座9孔大石桥。再往前,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正嵌在一池湖水当中。贵妃跟前的大丫头青芜正等在院门口,抬头见是我们到了,赶忙侧过身飞快的抹了抹脸,然后又紧走了几步蹲身道:“裕主儿吉祥。娘娘让奴婢在这迎您呢。”

见她一脸泪痕宛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贵主儿的身子可大好了?”

“劳娘娘惦记着。八阿哥临走的时候来看主子,精神倒还健旺些。只是这两天,熹主儿和齐主儿来过两回,就,就有些,不,不好了…”青芜的眼圈一红,声音也越发的哽咽起来。

“那可回了皇后娘娘宣太医?”

“娘娘,娘娘说什么都不让,只,只让奴婢差人请您过来。”

“行了,我先进去瞧瞧吧。”见她那慌了神儿的样子,心里没有来的生出几分烦躁,径自推开门,提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