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隔墙有耳

“月下观美人,也算是一大乐事。”他终于开了口,语调倒是甚为轻快。

“谢八爷夸奖,我是不是也应该赞你一句,真的很有眼光。”搁了笔向他望去,嘴上虽是调侃,心里却不禁划过一丝酸楚的自嘲,头一次被异性称作美人,竟然却是他。

八阿哥一愣,随即一个微笑浮上嘴角,道:“早就耳闻姑娘惠敏博学,善解人意,没想到竟也如此开朗豪爽,胤禩好生钦佩。”

“好说好说,八爷既然对小女子有兴趣,可以备上几车礼物,大大方方地到四爷府上求教,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大费周章的把我请到这来呢?”我看着他,也回过去一个虚妄的微笑。

他倒不生气,只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步踱到我的跟前,捻起桌子上的宣纸,轻声念道: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後,相与还北邙。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直到最后,仿佛一抹戾气从脸上飘了过去。他抬起头,淡淡地说:“看来,你很清楚我想要的。”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九龙夺嫡,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用说我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人,就是当今,明白的人也不在少数。难道十四当了大将军王,别人就会以为他绝了这个念头吗?

“那你,难道也觉我只是为了权力与财富?”他似乎有一点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看了看他,低声说:“不知道。人做一件事情,总会有自己的原则和目的,但你的初衷和别人所看到的表象,往往都是存在差距的。”

八阿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再一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说得有理,为了什么并不重要,不过这结果,却一定是你知道的,对吗?”

我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只好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几幅字发呆。那个结果,我是不想也不能告诉他的,可如果不说,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呢?

突然一直温热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既然姑娘暂时不愿答复,在下也不勉强。不过我想,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八阿哥似乎住了下来,每天都不定时得到我的房里来坐坐,讲他办差中的一些趣事,讲他喜欢的诗词文章,讲他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我突然发觉,如果抛开所有的人际关系和客观环境,他真算得上是个讨人喜欢的聊友。乐天,风趣,懂得掌控气氛,而且至少从表面上看,不会让人觉得心计深沉。可一等他离开,再回想起自己曾经从史书所认识的那个胤禩,却总会有些悲哀地想,人到底要花费多少的日日夜夜,才会造就出一张与脸部神经贴合的完美无瑕的面具呢?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特意让人把晚膳摆在了我的屋子里,可对着一桌子的菜肴,却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对着那一坛子竹叶青,喝了一杯又一杯。

突然,他抬起头,很神秘的对着我道:“你知道吗?从我小的时候就发现,额娘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是吗?”手一抖,刚夹起来一块鸡丁又掉回了盘子里。难道我的事,不单单是隔墙有耳的结果,徽音真的告诉他什么了?

“你不懂,那个时候额娘位份低,没有自己的院子,我又不能时常见她,自然会特别留心。”他似乎并未看出我担忧,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个天真而敏感的孩子,“记得那一年皇阿玛亲征葛尔丹,追着叛军进了沙漠,十几天都没有消息,别的娘娘都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只有她,根本就不担心,还跟我说不出五日,必有好消息。果不其然,皇阿玛就得胜归来了。”

“还有太皇太后去世的那一年,先前并没有什么征兆,连太医都说精心调养,并无大碍。只有额娘在暗地里,不住地摇头。”

“还有,额娘弹的曲子、唱的歌,我从没在别人那儿听过,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我道,“不过,你似乎是个例外。”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泛起一波波的酸涩。脑海中又回忆起那个仙风道骨般的女子,人淡如菊,哀伤而凄美,凭窗而立,轻吟着那一首伤感的《伯兮》,不禁叹道:“想来皇上,当初一定是很爱徽音的。”

“爱?”八阿哥似乎突然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声音一下子高了上去,“爱她,会用那样的话去伤她?缧绁罪人,又系贱族,他难道不晓得,就算只是几个字,也会让人的心流血的。”

“你…皇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下了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额娘仿佛早就知道了,之前那些日子,总是郁郁的,问她怎么了,却也不说。”胤禩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抿了一口酒,又恢复了如常的语调,“等皇上一说出口,她反倒踏实了,只是一个劲的安慰我,还写了一幅字给我。”

八阿哥站起身,拿了桌上的笔墨,一挥而就。

“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竟是李苦禅画蟹的题词。原来,她竟是用如此含蓄的方式来提点儿子,不过只怕,她的一番苦心,总是要付诸东流的。

“那八阿哥可明白娘娘的意思?”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想为徽音的遗愿再做一点努力。

“知道,但是不想明白。”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头也高傲的抬了起来,“平庸的日子,并不是我要的生活。”

“所以,你很想我告诉你,你的努力是否会得到你所期望的报偿?”我毫不畏惧的对上他的眸子,清晰地问了出来。

“对!”他答得异常坚定,“自从那天碰巧听见你跟老十三说的话,再想到以前的种种。我就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继续道:“贝勒爷就有这样的自负,当初你额娘没有告诉你的事,我就一定会说出来?”

“那可不一样,额娘不说,自是她的自由。不过别人嘛…”八阿哥眉毛一挑,突然换上一个温柔的让人心寒的笑容,“其实,我一向都希望别人心甘情愿的给我做事。不过这一回,也不妨破个例,比如说,我可以把你藏在一个地方,让你活着,却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四爷和你的儿子,怎么样?”

“你,你怎么能…”整个人仿佛一脚踩空了楼梯,飞速的坠了下去。

“这眼瞅着就过年了,明儿个一早我就赶回宫里,估计要过了十五才回来。玉格格,我记得好像跟你说过,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说完,他并不看我,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迎着从门外吹来的一股寒风,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小白乖乖来补文了,表现还不错滴说。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