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耸了耸肩膀,对着他道:“如果你能想出更合理的解释,我一定承认我是在撒谎。”
他黑亮的眸珠再一次朝着我的眼睛直视过来,仿佛是想穿透一切,望见我心灵深处最隐蔽的角落。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他蓦的站起身,在亭子里不住地来回走动。
“我信你。”他一下子站住,目光却陡然变得犀利。“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四哥,而是我?”
“要不是怕你变成廊亦舫的醉猫,害得人家孙太医没办法打开门做生意,我才不会说出来呢!”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避重就轻,我是在问你,问什么不告诉四--哥--?”他竟然随着我的目光转了过来,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真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也许,人总是在探索的过程中,才能寻觅到自己未知的快乐。我只希望,他心里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像太子那样,早早就知道结果,难道就好吗?”
几缕莫名的神色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一个明朗的笑容,道:“记得小时候从摛藻堂偷了《幽明录》来读,一心想着上要天台山去寻仙女,结果还被四哥训了一顿。这下到好,我们身不动膀不摇的,这仙女嘛,倒是不请自来了。”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开怀了,晚秋的暮色薄薄的笼罩下来,似又有一层朦胧的光晕萦绕着他俊朗的脸庞,我突然觉得分外的开心,因为,我所熟悉的那个潇洒自信的十三又回来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自从那一次在壶口告诉他我的生日是在腊月里,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陪我一起庆生。不过这一次…
腊月十八的一大早,高福儿就到了梧桐院,说是四爷陪着皇上回了紫禁城,今儿个就不过来了。心里虽有些郁郁,但也是无可奈何。再一次想起那个晚上的那一句“玉儿要时时记得,我是爱你的。”,可是天知道,为了他的一句话,我要花费多少的忍耐和毅力。
中午的时候,天申和元寿嚷嚷着要吃我做的八宝粥,亲自到小厨房煮了端过来,这两个小鬼却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幅卷轴,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幅行书的《后唐望美人山铭》1,看那笔法布局,倒和四爷的字有几分相似。再瞧见落款,也就难怪了,原来竟是董华亭的大作。
天申趴在我的腿上,献宝似的一个劲问我喜不喜欢。
我伸手刮刮他的小鼻子,笑眯眯的问:“宝贝,是谁让你们送来的啊?”
弘昼一下子跳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正要说话。却被弘历抢了先:“是十三叔刚才送过来的,让儿子们呈给玉姨。”
十三?我这改过的生辰他又怎么会知道?还未及细想,就听见一旁的弘昼撅着嘴道:“四哥为何非要说出来嘛?十三叔不是说了,就算是咱俩送的。”
“那倒是,不过这副字十三叔看的跟宝贝似的,所以儿子想这么金贵的东西,一定还是骗不过玉姨的。”弘历得意地看了一眼弟弟,微笑着解释。
一下子又想起很多年前在木兰围场的时候,借着香光居士的旗号,让十三帮我讨字的情景,不觉笑了出来。可又想起他当初那么小器,怎么一下子变得大方起来了?
突然,一个很恶搞的主意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拉过两个小鬼,轻声问:“那十三叔府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宝贝?”
“是啊,是啊,我记得阿玛说过,除了三伯父,就数十三叔的书斋藏书最全最多。”弘历脱口便答了出来。
“阿玛还说,还有很多都是难得一见的宋元孤本呢!”弘昼在一旁也不示弱。
“那好。”我一挑眉毛,笑嘻嘻的道,“今个下午就放你们半天假,去十三叔府里好好参观一下。当然,别忘了临走的时候,再捎点宝贝带回来,就说是额娘喜欢你们进的东西,让你们就照这样的,再进两件。”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待在屋子临这副《后唐望美人山铭》,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这魏晋人物的风姿,精巧华美,萧瑟从容,总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忽又想起在北五所看见十三吹箫,英气勃勃,玉树临风,想来那绝顶风流的曹子健,也不过如斯。
“格格,有您家里的人来看您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我一愣,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拘谨的站在门口,便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呀,小乔呢?”
那小丫头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主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小乔姐姐不是伺候两位小主子出去了嘛。奴才叫锦琳,是才调来园子里当值。”
唉,还真是记性不好。弘昼刚才非要拉着小乔陪他们一块去,我也就答应了,怎么这回子就忘了呢?释然一笑,又问她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家里的人?”
“是,门上回是主子的嫂子,说有什么事,要接主子回去一趟。”
“那,那怎么不让她进来?”我自打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避免和耿家的人见面,一来那并不是我真正的亲人,二来也是怕被他们拆穿。
“因为没见过,所以当值的也不敢随便放她进来。要不,主子挪步去看看?”
“嗯,也好,要不你跟我出去瞧瞧吧。”我随手拿了一件披风,便出了屋子。
西南角门的门口,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正在台阶上焦急地来回走动着,一见了我出来,就马上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行礼,拉着我便哭道:“如玉妹子,可见找你了。阿玛他老人家这就要,要…临走之前,就想见你一面呢!”
我被她的胳膊紧紧的拽住,不好意思挣扎,又不敢说不认识她。只好劝慰地说:“嫂子你先别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人又抽泣了几声,一边掉眼泪一便道:“还不是老毛病,妹子你也晓得,熬了这么多年,可是不容易。可这几天,只怕就,就过不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了。这么多年,空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分不说,从来也没进过一点点做女儿的义务,实在是,有点过分。想了想,便道:“嫂子,那我这就跟你回去看看阿玛。”
那女人擦了擦眼泪,拉着我便走向街角的一辆马车,我踩上脚凳,回头又对锦琳说:“等小乔回来你告诉她,我要是回来得晚,就让他伺候两位阿哥先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弘时骑着马,正往园子的方向。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却故意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坐到车里,心里却觉得怪怪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总是不大对劲。抬眼看看我的嫂子,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四平八稳的坐在对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嫂子,阿玛跟前请的是那位大夫呀?都用了什么药?”
“嗯…”她似乎没有什么准备,支吾着道,“都,都是你哥哥操持的,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
“那,那要不我们先回了雍王府,我去禀了王爷,给阿玛再找个的用的好大夫?”我心里又多了几分疑虑,不禁试探着问道。
“不行!”她一听我要回王府,一下子起了急,“咱家就,就在西城,这就倒了,就到了。”
“本来,是想去问问你阿玛的,可没成想,他竟然辞官还乡了。”十三不经意的那句话突兀的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说不清的担心到底是什么。
转身一把掀开车帘,便要往下跳。可肩头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的扳住,刚要挣扎,便被一块香气四溢的帕子封住了口鼻。
“kidnap!”我使劲地嚷了出来,可最后的记忆里却只是一声柔弱无力的叹息。
1【后唐望美人山铭】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
给玉玉安排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貌似有一点点恶搞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