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伤痕伤逝

“没有,是我自己太笨。”心里只觉得好生委屈,竟不管不顾的抓了皇帝的袖子当作手帕。

“是不是怨恨德妃竟这样不近人情?”

“奴婢不敢。”嘴上虽有些不情愿,可一想起当初德妃脸上那抹深刻的伤痛,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歉然,“是如玉无理在先,娘娘只不过做了一个女人该做的事情。”

康熙脸上的线条慢慢舒展开来,拍着我的肩膀道:“孔子曰,唯女子小人难养也。难得你能不落了俗,怎么先前倒是没看出来?”

我微微一笑,一脸娇憨的答道:“皇上这话,到底是褒还是贬,奴婢可不明白呢!”

“呵呵!你这小鬼还挺机灵。”康熙竟也随着我笑了起来,和蔼的眼神让我的心觉得分外的舒坦。不知怎的,从当初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对这位伟大的君王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即使更多的时候,他是朝堂上杀伐果决,乾纲独断的帝王,但在我心里,却仍会念着那个为了爱妻婉转悲叹的丈夫,那个为了儿子平添沧桑的父亲。

“丫头,你要知道,心灵之广阔,大之于汪洋,大之于天空。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喜乐哀伤,爱恨情愁,本就是人生之种种,切莫事事都放在心上。”康熙的语气平和而高贵,犹如一位历尽沧桑的智者在追述生命的经历。

“奴婢明白,可若是心里最爱的人欺骗了自己,试问又该如何自处呢?”其实心头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还有些不甘。

一丝阴霾从他的眉间闪了过去,那坚毅的目光也揉进了几分迷离。我心里一惊,生怕自己惹出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赶忙遮掩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欺骗,四阿哥只不过不想让我难过罢了。”

“给你说个故事,道理你自己琢磨吧。”康熙的脸色一转,似已从刚才的回忆中跳了出来,“朕以前有个臣子,非常喜欢种花。有一次,他把自己精细栽培的牡丹带进宫里,献给朕作礼物。那些花儿很美,朕也很喜欢,于是就带了其他的大臣们观赏。结果第二天,就有人对朕说这些花儿每一朵都缺了几片花瓣,这叫作富贵不全呀,皇上应该治他的罪。朕正犹豫着,又有人来说这些花儿虽然每一朵都缺了几片花瓣,可却是富贵无边的象征,皇上应该重赏他才是呀。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原来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自己还会如此矫情的囿于其中,还真是关心则乱呢!水至清则无鱼,如果善意的谎言只是为了让心爱的人远离伤痛,那也算得上是我莫大的幸福了。

“丫头,永远记得你对朕说过的话,不要辜负了爱你的人。”康熙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人影一闪,便已到了门口。

“皇上留步!”我腾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目观望,书房的大门却紧闭着,哪里还有皇帝的踪影?难道那只是个梦?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可那盘旋于脑海中的声音,却不停的在耳边回响。

不要辜负了爱你的人,不要辜负了爱你的人…

我原是知道的,爱情本就是艰苦的历程,又怎么能期待它像幻想一般瑰丽?路上有美景,才会有欢乐的回忆,而路上有坎坷,才会让爱沉积得厚重而深刻。虽然,我只是从时空中偶然落下的一个灵魂,但那为爱而生的执着,又岂能像梦魇一般悄无声息的幻灭?

心头的大石终于拍着翅膀飞了出去,我下意识的擦了擦前额,仿佛想要磨平那忧郁的纹理。其实人世间最奇丽、最壮观、最难以忘怀的杰作,都是在心灵的舞台上拉开帷幕的,是悲剧,还是喜剧,是恬然,还是局促,都只在一念之间。

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阿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我从低垂的眼帘间,恰好可以望见他略显踌躇的脚步。不觉一阵好笑,却并不抬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将心里所有的感触付之于笔端。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还是走了进来。见我正一头汗水的握着毛笔写字,便一声不响的走到了书案前。那柔若无骨的毛笔拿在手里,还真是找不到感觉。虽然小心翼翼的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活像福尔摩斯探案里跳舞的小人。

身边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拾起我的一张“大作”问道:“玉儿,你若是心里不舒坦就直说出来,犯不着跟这宣纸置气吧?”

见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我抬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看看我写的字,哪一点像心里气闷?”

“只有你敢把这样的字拿给别人看。”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但还是把纸凑到了眼前。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所有我能想到的相思之词,都已尽付纸上。我努力筛掉所有缠绵的悲戚、所有辗转的分离,希望他所看到的,只是爱的甜蜜与唯一。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歪七扭八的字迹,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逝而去。忽然转到我身后,握着我拿笔的手道:“我教你。”

绮窗罢抚紫琼琴,香烬金炉鹤梦沉。

多事草偏名醒醉,可人花解结同心。

风翻曲沼千层碧,云过重檐一霎阴。

栏外有情双蛱蝶,翩翩飞入海棠深。

几行清丽流畅的小字从我的笔下跃然而出,与之间我那墨迹深重的涂抹形成鲜明的对比。心里由衷生出几分赞叹,但嘴上却不服气地说:“你只会拿自己的长处奚落玉儿,无聊!”

“怎么这么小气,你看这里面每一个字,不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的唇轻触我的耳垂,眸子里的颜色也一点一点变得深邃,只有瞳孔中的晶亮依旧在闪烁着。

“阿禛,爱你虽难,却一定会是我生命中最持久的经历。”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执着而笃定的吐露心声。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眉弯,认真而动情地吻了下去。

绯红的残阳挂在天边,慢慢燃烧变成灰烬。苍茫的天幕间剩下一抹淡淡的微光,正照见桌上毫笔轻落,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