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天威难测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阿禛的生日。高福儿弄来了两坛桂花酿,打算晚上给他庆生。前几年的这一天,我都只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偷偷的给他唱一曲生日快乐歌。这次终于有机会面对着面说上一句祝福,再加上身上的伤也痊愈了,还真是想好好的给他庆祝一下。吩咐高福儿先把酒藏了起来,准备等到天黑,再给他个惊喜。

可惜才过了中午,久未谋面的李大总管就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了门口,传旨说皇上召见两位阿哥。心里猛地一紧,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望向走出门口的四爷,他凝重的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眼角的余光一瞥见我,又赶忙不自然的换上一脸的笑容,袖子下面的手也微微摆了摆,示意让我放心。

可我的心,又如何能放得下呢?

练字的宣纸已被扔了一地,我一头汗水的握着毛笔,心思却根本不在这里。从正午一直等到傍晚,依旧不见他们的影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的强烈起来,人也变得烦躁不安,感觉周围像有无数冷笑着的假面,搅得脑海中一片纷乱…

沉暗的夜色终于霸道的将夕阳挤了下去,换上一副黑黝黝的面具,遮住了天空的颜色。看不到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小星,在半空中努力地闪烁着。几缕凉风把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心里闷闷的,不想再梳,干脆弄散了发髻,随意的搭在肩上。

将就着捡起一个茶碗,倒了满满一杯桂花酿。淡淡的琥珀色的液体醇香四溢,盘旋于杯中画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本以为终于可以同你青杯小酌,但却依旧是一个人独守空房。不觉自失地一笑,举起杯子对着养心殿的方向敬了敬,一仰脖直直的倒进胃里。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瞬时溢满了胸腔,直烧的脸上也有些发烫。心中的抑郁反倒变得模糊起来,也许还真是应了曹操的那句话,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呀。

再一次把杯子装满,眼光游离于那清澈透亮的水面。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一个人面对如此孤独的等待,我的心已被揉搓的没有半分力气,只愿一醉,好解了那千回百转的愁肠。

背后的一只手越过肩膀,抓起我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又拉了把椅子颓然坐下,一声不吭的自斟自饮起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瞪着他看了半天,才明白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并非幻觉。只是四爷的脸色如此的苍白,一对乌黑的瞳孔黯无光泽,嘴唇微微抖动着,仿佛心中压抑的痛楚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我又取了一只茶碗,默默的斟满,凑到他的跟前碰了一下,轻轻说了句“阿禛,祝你生日快乐!”便一口喝了下去。

他稍一愣神,嘴里机械的重复了一句“生日,快乐。”,便胡乱的把酒灌进嘴里,冲我亮了亮杯底。

“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恰好和着诗中的悲怆抑扬顿挫。一杯杯的烈酒,苍凉萧瑟的《送人东游》,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心头划过,难道,难道是胤祥出事了?还算清醒脑子飞快的回忆着,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废太子胤礽,十月有看相人张明德言八阿哥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八阿哥因此受责。月底康熙帝病,召见胤礻乃,回忆往事,流涕伤怀。十月三十日,大阿哥胤褆素行不端,魇咒亲弟及杀人之事尽皆显露,革去王爵,幽禁于其府内…

史书上的记录一件一件在脑海中闪过,而眼前的轨迹仿佛也正顺着同一个方式行驶,只是胤祥那样的心性,又怎么会跟魇镇太子的事牵连在一起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坚强不过的人,也会有偶尔的彷徨脆弱。就算是强颜欢笑,故作镇定,也一定要想个法子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打定了主意,把椅子挪到他跟前,一脸笑容的望着他道:“阿禛,这是我为你庆祝的第一个生辰,没准备什么礼物,我就讲个故事送给你吧。”

“好!”他头也不抬,眼神一直盯着手中的酒杯。

“嗯哼!”我刻意清了清嗓子,多少也算是鼓励一下自己。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树和花草就定居下来了。橡树说:我应该住在辽阔的田野上,靠近道路旁,旅行者可以坐在我的树荫下休息。百合花说:我的家是在水塘里。雏菊说:我属于阳光灿烂的田野上。紫罗兰说:我的芬芳会从长满苔藓的石头旁逸出。然而却有一棵小小的植物,叶子又细又小,淡淡的花朵开成羞涩的铃形,而且出奇的袖珍。

因为没有芬芳的气息,也没有娇艳的外形,其他的植物都不愿意和她生长在一起。但是她却从没有因为自己的渺小而气馁,依然孤独而顽强的生长。她的名字就叫作欧石楠。

有一天,大山说:亲爱的植物们,你们有谁愿意来到我的岩石上,用美丽的颜色覆盖它们吗?冬天它们寒冷、夏天被太阳烤的滚烫,难道你们不愿意保护他们吗?

“不,我不能离开池塘。”水中的百合花娇嗔的喊道。

“我也不能,苔藓才是我的好伙伴。”紫罗兰撇了撇嘴,不屑的答道。

“那,那我就更不能了,我们可从来都是在绿色的田野上迎着朝阳盛放的。”雏菊同样也拒绝了大山的邀请。

可那小小的淡紫色的花朵却显得有些激动,她勇敢地说:“亲爱的大山,我愿意到岩石上去。我的叶片虽然很小,但她会倔强的生长来遮盖你裸露的土壤,我的花朵虽然柔弱,但她可以骄傲的绽放来装点广阔的原野。”

就这样,欧石楠用她绿色的枝叶铺满了多石的山脉,用它高贵的紫色开遍了欧洲寂寞的荒原。但她依旧保持着自己初时的个性,既不张扬,也不谄媚,漫山遍野,从不凋萎…

忽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息喷到了脸上,我收住了话头,转过脸对上他贴近的面庞。伤痛而没落的眼神,竟然瞬也不瞬的定在了我的脸上;铁钳一般的大手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仿佛稍一放松我就会消失掉似的。

“啪哒”一声,一颗清澈的水珠落到了我的手上,游走于指缝,缓缓渗入了掌心。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是干燥的,假若不是四目相对,我甚至会以为那是晚风吹来的露滴。

温存的把他的头揽在了怀里,很想很想把故事的结尾告诉他:

欧石楠花开的原野,从来就是美丽而孤独的,美丽是因为执着,而孤独也同样源于此。在许多年后的一天,一个勇敢而执着的年轻人,把开满欧石楠冰封的荒原和周围的岛屿连在一起,开创了一个通向大海的国家,而这孤独的欧石楠就是他们的国花。

欧石楠(erica)

花语:孤独•背叛

种类:杜鹃科

原产地:南非

花色:白•桃红•紫

花期:春

欧石楠是挪威的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