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玉落禛心

回到永和宫,几位姐姐的态度都比以前亲热了几分,就连“愤青”彩烟同志,估计也接受了文明礼貌的再教育,虽然暗地里还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风凉话,但至少明面儿上也算是客客气气了。其实我自己也觉得纳闷,不知道为何她们会有如此的转变。直到很久之后才了解,原来碧心姑姑从进宫起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直到八阿哥出生,开始伺候良主子,也就一直留在了宫里。虽说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了,可是以她在资历辈分,自然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之后的几个月,我也常常被召入娘娘的殿里伺候。久而久之,墨菊也就让我很大家一起轮流当值。可金毛这小东西,虽然见我的时间少了许多,却又跟娘娘身边的乐公公对上了眼,整天跟着他一起玩得乐不思蜀,只是让我又气又恨!不过也没办法,只好由着它去了。

五月初,终于传来了康熙皇帝回銮的消息,德妃娘娘和另几位得宠的主子都被召入畅春园迎驾。跟着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地忙着搬家,心中不觉也被喜悦充满着,毕竟,四爷,也要回来了。

德妃娘娘住的凝春堂位于畅春园的西部,四周有湖水环绕,后院是天光云影楼、红蕊亭和秀野亭。这三亭一院,相互套连,错落有致,比之紫禁城内永和宫的华丽辉煌,到别有一番幽静雅致的氛围。而此刻的我,正站在湖岸边,对着水中的一池碧荷发呆,四爷和十三爷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可偏偏今天又不是我当值,只能等在院门口守株待兔了。

远远的望见十四爷正向这边走来,身后的小太监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心中一动,紧走两步迎了上去道:“十四爷吉祥!奴婢恭迎十四爷大驾!”

“呦!这几个月没见,你还真是出息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礼貌周全?”十四见了是我,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很想给他个白眼,可想想还需要他的帮助,只好换作一脸的笑容说道:“爷说的哪里话?奴婢可是好心好意的等在这儿给您接风的呀!”

“行了,你的好意爷心领了。跟我进去给额娘请安吧,待会儿少不了有好东西赏你。”

“噢耶!”我心中暗自欢呼了一声,还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让我遂了心愿。

德妃娘娘选了凝春堂右手的河厅三楹--迎旭堂为自己的寝殿,而此时众人都聚在东侧建在湖面上的招凉精舍里,对着湖景品茗聊天。德妃娘娘半躺在屋子正中的美人塌上,正饶有兴味的听着十三讲述南巡途中的见闻,四爷紧靠着水边的栏杆,似乎是含笑望着他们。

见是十四来了,德妃不禁喜上眉梢,急着吩咐小太监给十四奉茶打扇搬椅子,十四就大大咧咧的坐到额娘脚边的矮凳上,抄起茶杯先灌了两口,便开始和十三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乱侃。

我对古代江南的景致并不太上心,一双眼睛偷偷的瞟向了四爷。许久未见,他似乎清瘦了少许,皮肤也晒黑了一些,凸显出脸上的棱角更加的分明。他独自一个人立在湖边,两旁斑驳的竹影在他淡青色的长衫上洒下一片暗淡,

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只觉得他故意保留在阴影中的那份距离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不过他自己,却是浑然不觉,一边婆娑着手中的茶盏,一边自顾自的若有所思。

忽然,身旁的桂喜扯了我一下,原来十四阿哥让把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呈上来。一盘子的苏绣,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倒也比宫里常用的样式别致了许多。德妃选了几条帕子,又留了一些让十三带给格格,剩下的就都赏给我们几个了。端着盘子刚要退下,却被德妃叫住了:“玉丫头,今儿个不是不该你当值吗?”

我心想这位娘娘可真是的,难道多个人伺候你还不好?可又不能说自己是等不及想看你儿子一眼,只好拉十四来垫背:“娘娘说的正是,不过奴婢知道今天是爷们回来的好日子,就斗胆替娘娘在门口迎迎。正好接了十四爷,就跟着进来伺候了。”

“这如玉丫头出落得越发乖巧伶俐了,主子可是得好好赏她呢。”一旁的墨菊看着德妃的脸色,随声附和。

也许我说的话还真对了德妃的心思,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指着一旁的桌子对我说道:“难为你这小丫头一片孝心,到那边桌子上领了四爷和十三爷赏的东西,下去歇着吧。”

四爷和十三爷带回来的礼物都是封好的,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看到四爷给我的那个绸布包比别人的大了许多,心里一阵兴奋,脸上的笑容也几乎要溢了出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向他瞟了一眼,却正碰着他的眼神也落在我的身上,微微上翘的嘴角,像是滑过一丝戏谑的笑容。可一对上我的目光,却马上转过脸,继续看着两个弟弟海阔天空的侃大山。

一回到屋子里,我便急不可耐的拆开四爷的那份礼物。白色的绸布包里面是一个淡绿色的织锦缎口袋,再往里,却又是一个宝蓝色的贡缎口袋,皱着眉头再拆开下面一层,竟然又是一个藕荷色的丝绸袋子,面上还绣着一支顽皮的小狗,看样子到有几分像金毛。

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他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在里面,要封上这么多层?咬着嘴唇着再往下拆看,竟又是一个天青色的布袋。我的天,这个人是不是存心拿我找乐?气恼的想扔在一边不看了,可心里却又痒痒的。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真是难为了本小姐,遇上这位爷,是指定舍不得半途而废了。

顽强的拆到第九层,终于露出一个锦囊。雪白的贡缎纤尘不染,上面手绘着西湖十景的盛况,倒也栩栩如生。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忐忑,用手捏了捏,里面应该再没有什么华丽丽的包装了。迫不及待打开,抖了半天,才瞧见一张轻柔的宣纸飘然而落,抓在手里一看,清雅遒劲的字迹似曾相识,和当初留在《沧溟集》扉页上的那行字同出一处,不过可惜却只有两个—礼物。

我,我真恨不得大哭一场,折腾了这么半天,竟然是被他大大的捉弄了一番。难怪了,刚才出来的时候他会露出那么奇怪的笑容,原来早就算好了我受骗上当的样子,真是被他气死了!真不知道他和阿真是不是在冥冥中相互串通,竟然可以共同改编马三立的相声来拿我寻开心?

“嗯哼…”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我一抬头,四爷的跟班高福儿正探头扒脑的站在门口,一脸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我心道这下完了,自己刚才的窘相,一定被他看了个满眼,回去好生动形象的向他主子汇报。估计要是放到现代,这位爷说不定会把我的屋子改造成摄影棚,以记录下这个独角喜剧的全部过程。

“姑娘吉祥!”还没等我开口,这小子就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四爷吩咐小的来找姑娘取一样东西。”

“什么?”我没好气地随口一问。

“就是,就是姑娘手里拿的那张纸!”

“什么!”我差一点把那张“礼物”拍在高福儿脸上,这个装模作样的臭胤禛,也太过分了吧!先是编剧加导演拿我找乐不说,之后还派人要取回他恶作剧的证据,真是,真是…

还没等我满腔的气愤发泄出来,高福儿竟麻利的抽出我手里的那张纸,得意的冲我挥了挥手,飞快的跑了出去。再等我踩着花盆底儿回身追出去,他早已不见了踪影。郁闷的回到屋子里,负气的甩了甩胳膊,没成想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桌子上竟是多了个小巧的锦盒。

难道,又会是什么圈套?犹豫着端详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盖子,怎么会是,会是…眼前蓦地一闪,无限的甜蜜便在心头融化开来。

原来,竟是一只粉嫩的芙蓉玉镯,正懒洋洋的躺在盒底,绽放着欢快柔亮的光彩。镯子的内沿上,还刻着一行瘦金体的小字:

初夏正清和,鱼戏动新菏,西湖十里好烟波。银浪里,掷金梭,人唱采莲歌。

--------------------------------------------------------------------------

初夏的夜晚,依旧是凉爽宜人的。过了湾转桥沿着回廊上行,便到了秀野亭。此处凝春堂本就是依山而建,后院的几处凉亭已到了半山腰处,远远的眺望出去,前院的迎旭堂内灯火通明,正是德妃与几个儿子饮宴正酣,而四下里的湖水黑沉沉的,只在零星的灯火的照耀下掠过几丝闪亮的波纹。

我轻轻的闭上眼睛,仰着头靠向身后的石柱,放松了自己沉浸于这清凉如水的夜色。几缕微风吹来,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气,不经意的从唇边滑过,宛若夏的气息轻触心田。恍惚中,那首淡淡的歌似在耳畔响起:“夜色正阑珊,微微银光闪闪。一遍又一遍,轻轻把你呼唤…”

仿佛又回到了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人一起聚在操场上,对着满天的星斗,唱着这首耐人寻味的歌谣。时光荏苒,流年轻度,曾经生命中的一幕幕已作过眼云烟;正如年轻的爱情,终有一日会成为成长的代价;而年轻的歌,却会因为时空的流转而弥足珍贵…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呐!”背后的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惊醒。

转回身,三阿哥那张温和的笑脸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呼吸中带着几分酒气,含笑的眼睛里洋溢着浓浓的暖意,“刚才的那首曲子很好听,再给我唱一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