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心悦君兮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满人的婚礼是在晚上举行的。等到新娘子被送入洞房,阿哥所里的婚宴也正式开始了。格格和几位皇子的福晋围了一桌,而四爷的福晋那拉氏就恰恰坐在了她的身旁。

我发现自己,竟是不由自主的带着嫉妒挑剔的眼神偷偷打量着她。四贝勒府的嫡福晋,一身宝蓝色的妆花缎棉袍,上绣着百合如意云纹,一枚硕大的祖母绿珠花,别在发间,虽说长相并非出众,可举手投足间的气派风度,也算得上是优雅从容。较之对面的趾高气扬的八福晋和大大咧咧的十福晋,也算是出众多了。

不知怎么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眼光漫无目的的望向皇子们的那一桌,但只看见一群人你拉我拽的推杯换盏,那里分得清谁是谁。正在思量之中,身旁的紫樱悄悄的示意我回去给格格拿件披风过来,我点了点头,回身撤出了热闹非凡的人群。

清凉如水的夜色,似乎把心神也浸润的舒爽透亮。我朝手上哈了两口热气,把那件狐狸皮的披风紧紧地捂在胸前,快步向西五所的方向走去。

眼见就到门前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却吸引了我的目光。暗黑的甬道上,一个男子独自立于树下,朱红的院墙,隔绝了厅堂里的热闹喧嚣,只剩下一拢淡淡的寂寥,撒落在他的身上。

阿真…

还是四爷…

我禁不住停下了脚步,脑海里不停的思索着。其实所谓真实与虚幻,早就在夜色中混淆了,不知不觉中,我的心已经迷失在他的背影里了…

“你,觉得我很好看?”怔忡之间,他突然转过头来。

“啊…”一下子叫出声来,怎么,他的脸,怎么会离我这么近?迟疑着回头看了看,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跟前。

“怎么,有话对我说?”不等我答话,他竟又朝前迈了一步。

“我,我…不是…”我一边后退,一边言不及义的支吾着,心里的念头,犹如一群扑楞着翅膀的小鸟,乱糟糟的飞来飞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寂寞酸楚的歌词,自他的唇间娓娓道来,心中猛然一悚,毫无意识的接口道,“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听见你这里说的。”对面的人似乎早就料定的我会有此一问,抬手指了指我胸口的位置,平静深邃的眸光仿佛对我的窘态毫不在意。

心悦君兮君不知…千年之前的鄂君,听完此首《越人歌》,便将撑船的越女带回了楚国,只是我,被他揭破了心底寂寞的绝响,却不知道该如何安顿自己的心情。

使劲摁了摁火烧一般的脸颊,才抬头道:“乘鄂渚而反顾兮,欵秋冬之绪风。可惜此处既无梁子湖,又无云梦泽,王子就不怕辜负了这一曲清音?”

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竟轻笑着道:“简文帝的那阙‘折杨柳’,是怎么说的?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曲中…”正说着,他却陡然住了口,眼光一凛,满面的笑意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嗯哼!”一声刻意的咳嗽在背后响起,脚步声随之也到了近前,“四弟好兴致,怎么跑到这里躲清静?”三阿哥一向温和的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刚才喝得急了点,有点头晕,出来透透气。”四爷的语气又变得波澜不惊。

“奴婢给三阿哥请安,三阿哥吉祥。”我正站在两个人当中,一声不吭的溜走,自然是想都不用想的。

“原来如玉姑娘也在呀,还真是巧了。今晚夜色朦胧,又恰逢十三弟新婚之喜,是否又有佳作共赏呀?”三阿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番话说得那么顺情顺意,真好像我们是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忍不住偷眼望向对面,四阿哥的脸色,已经明显陷入了阴影里,只剩下一对黑漆漆的眸子闪耀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我压下心里所有的失望与愤懑,淡淡地看了三阿哥一眼,然后对着四爷福下身去:“奴婢赶着去给格格送东西,四阿哥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去吧。”冰冷的声音像雪片一样飘了过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努力挺直了身子,擦着三阿哥的肩膀走了出去。只觉得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竟交叠着射在了我的身上,让我避无可避,无处可藏。

终于转进阿哥所的门里,我背倚住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刚才四爷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难道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折杨柳

南朝梁简文帝萧纲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

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

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