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 月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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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蓝焌烨伤势已完全恢复,如臯的政务也基本解决完毕,他便向皇帝请辞,要先行带领人马回自己顷襄的封地,只有熹会暂时留下来处理完余下的工作。

临行的那天,朝中的百官在长亭为恭王饯行。坐在马车里的洛清淩透过厚厚的车帘,看到蓝焌烨笑容满面地接过蓝震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蓝震煖则面容恭敬,请他的王叔一定要保重身体。两人谈笑自若,俨然一对和睦的叔侄,外人丝毫看不出在他们之间有任何芥蒂。

顷襄在如臯北方,蓝熙的领土以邬蓝河为界,南方气候潮湿,越往北走则气候越显干燥炎热。五天的时间,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脚下高低起伏的塍达尔草原,延伸到尽头便是邬蓝河;河的另一边,就是顷襄的范围了。

夜晚的塍达尔草原宁静安详,连风都变得格外轻柔,低低地掠过草原上的野草一路吹过去,直传到最遥远的天际,如同爱人温柔的手。

洛清淩独自一人坐在帐篷外的高坡上,双手抱膝,仰着头,静静望着天边一角的那轮弯月。

夜幕低垂,头顶的那弯月亮光辉清耀,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圣洁而高贵,近得又仿佛人伸手就能摸到。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倚在窗前,指着天边的一轮弯月:“宝贝,你看,这就是月牙。娘的宝贝笑起来,眼睛就像是弯弯的月牙一般,最漂亮了……”

仿佛真的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女孩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形状美好的如同天上的月牙。

月亮还和那时的一样,当年的人呢?

儿想娘,连心肉;

娘想儿,泪双流……

身后有手臂伸出,圈上她的腰。

洛清淩没有回头,安静的将身体向后靠过去,让那个人顺势将自己搂入怀中。

“这里风寒露重,你待在这是又想生病么?”

略带责备的口气,手下的动作却是十分温柔,蓝焌烨搂她在怀中,伸手拉过自己的大氅,将两人的身子一同包裹起来。

洛清淩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在对方怀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身体更深的偎依过去,任男子的下颔抵住她的头顶,源源不断地传递来温暖,弯起的紫眸中似揉入了月色般璀璨生辉。

薄雾渐渐弥漫草原,天地山河之间,沉默相偎的两人,亲昵之意难以言传。

“我是个孤儿,从小是师父将我养大。小时候在神庙里,看到别的师兄弟都有自己的家人,只有我孤零零一个,常常会觉得难过。天上的月亮,她和我一样,也没有同伴,难过的时候抬头看看她,有她陪着,我便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和他说这些,也许是这月色太柔和,也许是那夜色太美。笼罩在雾中的一切,美好的不真实,脆弱又遥远,轻易便勾起人心底的那抹浅伤。

梦呓般地一声叹息,她缓缓的瞌上了眼。

风吹过,吹不散心头缭绕的忧伤。

男子冰凉的手指划上脸颊,接住她腮边的一滴泪。

“那晚在崖底时我们看到的也是轮弯月,你能看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么?”

区别?

睁开眼帘,女孩水雾迷蒙的眼眸怔怔地看向头顶的月亮。月的清辉被薄雾遮掩,朦朦胧胧,在她周围却没有一颗星辰;整个天际只有她一个孤零零挂在苍穹,散发着模糊又凄清的光。

冷清得让人心悸。

“当日是月初,那时看到的是新月;现在的这轮,是残月。”

男子缓缓地说着,和怀中的人一起仰头望向夜空;低沉的嗓音如同夜风一样温柔,目光却和那月色一样冷清。

洛清淩诧异于蓝焌烨观察的细致,却也从对方的语气中隐约感受到一丝伤感。这样的情绪她十分熟悉,眼前又浮现了那日男子站在风中,遗世独立的情景。当时,男子的目光长久停驻在远方,他周身散发的孤独气息,令人心碎。

“那个鹿苑……是你父皇为思念你母妃建的?”

男子没有回答,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洛清淩以为他不会回答而在心里微感懊恼时,对方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你父皇真的很宠爱你母妃。”

“他的确……很宠她。”

最后几个字答得很快,女孩没有注意到这其中的区别。

男子的眼神一瞬之间变得悠远,再次触到了自己不愿想起的记忆。

“……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依稀仿佛,当年那个男孩,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上,惊恐无助的眼中含着泪水,用颤抖的童音念出这首诗:

“……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龙椅上的男人终于被打动,眼中渐渐浮上不忍,一旁早已准备好了的圣旨便没有传下去。

男孩走出宫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仍对等在外面的两个更小的孩子露出明朗笑容,“父皇说,要为故去的母妃建鹿苑;父皇还说,等咱们长大了要封咱们为王……”

瘦弱的手臂搂过两个弟弟,男孩扭过脸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扯起苦涩地弧度,目光之中全是怨毒……

洛清淩看不到身后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看着那轮弯月,眼前的安静平和如此弥足珍贵,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类似于被蛊惑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感觉在心底蔓延。

刚被他掳来时,她对他的蛮横残暴手段忿恨已极,每天定要想出几十上百种方法,设想那人若是有朝一日落到自己手中,该要如何折磨羞耻于他,以便将所受的折辱加倍讨还。

再之后,她改变了策略,对他的怀柔政策虚以委蛇,开始学着表面上服从他,心里却是一天也没有放弃要杀了他的念头。

从什么时候起……

她不再这样想了呢?

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淡淡的月光,穿透薄雾,将清冷的光辉洒在两人身上;他的呼息也淡淡的,一起一伏之间和她的暗暗相应,温柔地拂上她的发端。意识忽然之间又变得悠远,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悄悄浮上她的心底:假若,她和他不是以当初那样尴尬的方式相识;而是另一种方式,比如,在这样的夜晚,两人在漫着薄雾的草原上初次偶遇,她只是一个叫淩儿的女子,他是一个叫烨的男子,他们之间没有身份的羁绊,更没有利益的瓜葛;如果有可能,她对他讲述她童年的故事,他告诉她残月和新月的区别。再然后,他也许会发现她的善良聪慧;她也许会欣赏他的沉稳睿智……那么,他们现在的关系,会不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