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抚着胡须,好整以暇的看着章平,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我家君侯如何处置这四万多关中子弟,全看将军如何处理。将军如果要将这四万多人全部葬在这鱼齿山,我家君侯虽然不忍,也只好勉为其难,成就将军的伟业。话又说回来,秦与山东六国之间的仇恨本非一日,要不是我家君侯和桓老将军体念这四万条活生生的人命,那些将士们是很愿意的看着这四万秦人饿死在这里的。长平,留这儿也不远嘛。”
章平的脸色大变,长平就在陈县北,他从陈留南下取陈县的时候,还特意在长平停了一下,观瞻了当年武安君白起一举击杀四十万赵军的战场,当时他的心情是有些期盼着,期盼自己能有机会建此不世奇功,哪怕没有四十万这么多,至少也有几万人吧。在颍水南岸,他一战击杀了两万多魏军,隐约找到了那个感觉,正是意气风发,准备再建奇功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四万人被人围在这里了。郦食其话语中的威胁他清楚得很,秦灭六国,斩杀的六国将士不下百万,六国之人对秦人的仇恨有多深,他是一清二楚,郦食其说楚韩将士有心要将这四万秦军赶尽杀绝,并不是什么恫吓之言,而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
更让他觉得惊讶的事,桓齮果然就在共尉的军中。他虽然已经从各方面的情况估计到了这个可能,但是亲耳听到郦食其的承认,却又是另一种感觉。
“本将战败,死不足惜。可是这四万将士这么死了,却着实可惜。”章平平静的看着郦食其:“只是,我又怎么能知道,我军投降之后,你们会不会不守信用,将我军全部坑杀?”
郦食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十分不屑:“你以为我们跟你们暴秦一样?背信忘义,滥杀无辜?”
章平淡淡的一笑,摇了摇头:“你不用说这些虚伪的话,六国之人,未必比我秦人仁慈到哪里。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和你讨论这些,而是要一个你能让我相信你的理由。”他顿了顿,傲然答道:“要不然,我四万秦军拼死一战,纵使不能逃出生天,可是也能给你家君侯造成不少麻烦,想必你家君侯此刻也不愿意承受这样的损失吧?”
郦食其有些讨厌的看着这个败将,你娘的一个败军之将还狂个什么劲?不过章平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共尉如果不是想尽量减小伤亡,他也不会来和章平谈投降的事了,再围他几天,等他连说话的劲都没有了,下山取首级就是了。
“桓齮老将军在我军中,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在下城父抛弃的那些秦军在哪儿,你知道吗?”郦食其也扬起了脸,从鼻子看着章平。
“下城父?”章平犹豫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在下城父断尾逃生,先后抛弃的几千步骑,不由得脸一红。还没等他回答,郦食其又问道:“你知道董都尉和那些属下现在又在哪里吗?”
章平大骇,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董翳?他还活着?”
“当然活着,而且活得还很好。”郦食其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潇洒的扔到章平的手中,章平顾不上郦食其的嚣张,手忙脚乱的接过竹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白了。他颓然的将竹简放回案上:“既然如此,章平愿意一死,这四万关中子弟的性命,就交给你家君侯吧。”
竹简上写得很清晰,这是董翳从东海边发来的军报,上面报告最近以秦军俘虏为主组成的煮盐分队所获得的成绩,日期就在一个月以前。董翳的笔迹章平很清楚,真假他分得出来。他一直以为董翳已经战死了,却没有想到董翳还好好的活着,居然还带着近万的秦军俘虏在东海给共尉煮盐,从他军报的语气中可以看出,董翳现在过得很安逸,对共尉也很感激。
怎么会这样?章平虽然不理解,可是他相信,既然共尉能够收留那一万秦军俘虏,能够接受董翳、桓齮的投降,他也一定能接受这四万秦军的投降,至于他自己,他可不做这个打算。他的家人,特别是他的兄长章邯现在领重兵正在河北作战,他不能给兄长和家人带来灾难。他只能死。
“你准备死?”郦食其眯起了眼睛。
“我还能怎么样?”章平惨然一笑,拔出长剑,看着剑身上的菱形花纹,心头黯然。
“我家君侯说了,你既然是个败军之将,这投降与否自然得由你自己做主,可是生死,却不是那么简单的。”郦食其摇摇头,不让章平反驳:“你如果死了,那四万秦军万一军心不稳,哗变怎么办?难道一定要让我家君侯坑杀他们?”
章平哑然。
“你不要急着死。”郦食其接着说:“我知道你是怕连累家人,所以不得不死。你放心好了,我们会象对待董翳、桓齮老将军那样,报一个你全军覆没的消息,不会把你投降的消息透露出去的,咸阳不知道你的生死,一时半会不会影响你的家人。”
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这方面,我们有经验。”
章平默然无语。
章平前思后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投降,一方面他不想那四万秦军跟着他命赴黄泉,另一方面,他也不是那么坚决的舍身取义者,能有活命的机会,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既然有董翳、桓齮的先例在前,他又何必一定要死呢。
共尉大喜,收缴了四万秦军的武器之后,其他的一切照旧,在楚军的押送下走出鱼齿山,回到郏县。与张良、郦商等人见面后,大家都十分兴奋。这一仗打得太顺利了,简直有如奇迹,十几万秦军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不足七万的楚韩联军击败,仅俘虏就抓了六万多人,战果之辉煌,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如果在战前有人说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恐怕会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在郏县休整了两天后,共尉将缴了械的秦军分成几批,送往不同的地点关押,春耕即将开始,这些人正好在军队的看守下做劳役,反正南阳、南郡空地多的是,安排这几万人军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既让他们安心生活,不至于哗变,又能解决自己的军粮问题。
相关事务处理完之后,共尉、张良带着大军向北收复失地,各县听闻十几万秦军烟消云散,哪里还敢抵抗,望风而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颍川郡全部收复。残余的秦军归缩到荥阳一线,死守敖仓。
在阳翟的时候,首先入城的虎豹骑左司马傅宽在狱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雍齿。雍齿被俘之后,一直被关在阳翟的大牢里。失望的章平很快就把他给忘了,也没杀他,也没放他,他的命也够硬,带着一身的伤,居然还没死,硬是撑到了傅宽发现他。
共尉早在沛县作战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雍齿,当时他带着丰邑投降了周市,让刘季无家可归,后来他派陈乐去说情,雍齿迫于形势,把丰邑还给了他,却指明不是还给刘季,让刘季在共尉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他本来对雍齿没有什么印象,一直以为他就是个降将,后来他又听魏豹、傅宽说过这个雍齿,被他的义气所动,印象有些改观,这次见到雍齿本人,共尉十分高兴,连忙派人给他疗伤,并当面向雍齿表露了招揽的意思。
雍齿已经从傅宽的嘴里得知魏军全军覆没,魏王豹现在就是空有其名,再说了,他是个楚人,能重回楚军,当然是求之不得,更何况共尉还这么客气。他当即答应了共尉,愿意投入共尉帐下。共尉很满意,让他先去疗伤,伤好了,再到帐下听令。
雍齿的心情大好,又有医匠的悉心治疗,共尉又让人给他加营养,他恢复得很快,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身上溃烂的皮肉就收了口,除了留下一些疤痕之外,倒没有什么后遗症。感激莫名的雍齿不顾身体还有些虚弱,在亲卫的搀扶下,来到共尉的面前致谢。
共尉闻说雍齿来了,放下手中的公文,亲自到门外相迎。雍齿感激不尽,躬身下拜,共尉大笑,两人携手进室说了没两句,有人来报,武安侯、砀郡长刘季来了。
共尉讶然,雍齿的脸色却是一变。就是因为他,刘季才成了丧家之犬,如今形势翻了个个,刘季是堂堂的武安侯,砀郡长,而他只是一个刚从秦军大牢里出来不久的降将,两人见面未免有些尴尬。他起身便要告辞,共尉却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很随意的对亲卫刘拒说:“让他进来吧。”
刘季很恼火,他现在大小也是个侯,虽然封邑没有共尉大,大小也是个砀郡长,虽然官职也比共尉差得远,可是他毕竟是怀王亲封的西征将领,他带着樊哙、曹参等人得意洋洋的来见共尉,本来是想在共尉面前抖抖威风的,没想到共尉却象唤一个部将似的让他进去。恼火归恼火,他却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强按怒火,堆上一脸笑,吩咐曹参等人在外面等着,他只带着樊哙进门。一路穿过几进院子,他来到了共尉办公的大堂,没看清共尉的笑容,他先看到了坐在一旁有些尴尬的雍齿,立刻勃然大怒。
“竖子,你居然还活着,还记得你老子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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