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燃,你看我的遍体鳞伤。

我怎么能忍住不抱他,不哭诉,怎么能残忍地和自己说,这只是假象?

我忍不住。

所以情不自禁,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情不自禁张口,吞下他亲手递来的食物。

他问,“还吃得惯吗?”

我点头。

不仅他,原来连我也已经变了。

从前的君悦会拼命摇头,大声抗议,“吃不惯!吃不惯!安燃你说只要吃一口的,你说了,只要我吃一口就好。看,这已经是一口。安燃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不可以再逼我。”

如今,我竟然点头,把期待赤裸裸写在脸上。

期待的我,没有等到第二勺。

他把碗和勺子都放下,给我一个静默目光。

不需一个字,一个目光就够了。

一个目光,足以把一个曾经的何家二少爷,羞辱到淋漓尽致。

他玩够了,才站起来,说,“进来吧。”

进来的三个男人都穿着男式护士服,我只知道精神病院有男护士。

安燃淡淡吩咐,“灌他。”

于是,我被制住。

我看着他们熟练执行,准备好的一碗糊状物,均匀倒入两排试管里,到了眼前。

手被扭得好疼,牙关被撬得好疼,喉咙被擦得好疼。

没人理会我疼不疼,一支试管空了,轮到下一支。

食物灌入食道的感觉,让我疼得好绝望。

我终于领教到安燃的手段。

他确实可以轻易把我撕成碎片,先撕碎心,再撕碎身。

从内到外,辣手无情。

也许是不习惯,也许是疼,第一碗两排试管灌下去,一被放开,我伏下对着床边大吐。

安燃看着一地污迹,安慰我,“不怕,我备了十二碗。”

第二次灌食,是双倍的疼。

我不敢再吐。

捂着嘴,忍着恶心,不敢让胃里的东西再跑出来。

他说备了十二碗,我知道他这次说到做到。

他从来,都喜欢用“说到做到”这个词,就象他喜欢“万物之灵”。

每次惹怒他,他都会无可奈何地,用深黑眼睛看我,叹气,“君悦,再犯一次,我会让你后悔莫及。我说到做到。”

结果他做不到。

每次,每次,都做不到。

我喜欢他无可奈何地恼怒,抱着他,哄他,“安燃,我下次一定改。为了你,我什么都肯改。”

他苦笑,“给个确切数目。你一共要多少万个下次?”

一边苦笑,一边让我肆意亲他的脸和颈,咬他的耳朵。

今天,他终于真正说到做到。

我疼得厉害,无暇扪心自问是否真的后悔莫及。

不论如何,他确实大有长进。

而我,再不能肆意抱他,亲他的脸和颈,咬他的耳朵。

对他说,“安燃,我好喜欢你。”

对他说,“安燃,我知道你会一生一世都对我这么好。”

对他说,“我谁都不信,我只信你,安燃。只有你的心我可以看得清,可以摸得着。”

我错得厉害。

谁的心,是可以被旁人看得清,摸得着的?

既然有错,只能接受惩罚。

报应不来则罢,一来就源源不绝。

连续两天,被灌得毫不留情。

每次不一定是一碗。

分量随着安燃心情而定,他的心情,直接决定我这一顿要受多少支试管的折磨。

六顿下来,我领教他的好整以暇,他的冷静,他的不手软,还有他阴晴不定的心情。

终于我投降。

他比大哥厉害,大哥不可以这样逼我,他可以。

因为他已经不再心疼。

真正的,不心疼。

我终于对着令人心悸的试管,绝望地投降,“不用灌,我自己吃。”

安燃并没胜利的得意。

他只是淡淡地问,“君悦,你做得主吗?”

我僵住。

对,我做不得主。

我可以投降,是否饶恕,却要看那个做得主的。

安燃,才是那个大权在握的人。

他用不饶恕,再次提醒我这个事实。

我已经投降,他还是漫不经心说一个字,“灌。”

于是,我疼得愈发绝望。

原来,原来,绝望和本性一样,不是单层的东西。

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犹如地狱。

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层,而我又已处于哪一层。

我只知道,下面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简单的一个反问,一个“灌”字,安燃从容地,向我展示其无所不能。

让我明白,他若想将我打入更绝望的一层,易如反掌。

我终于发现,任何人都是可以调教的。

包括何君悦本人。

当你被极度的绝望折磨,却知道还有更深的不可知绝望在虎视眈眈,恐惧会渗入骨里,什么荣辱尊严,都不过是一件可以遗弃的旧外套。

何况,早就没有什么荣辱尊严。

所以,当可以做得主的人某天终于大发慈悲,吩咐暂停强迫灌食后,我非常识趣地每顿都把饭菜吃光。

爱吃的,不爱吃的,统统一扫而光。

可爱的女护士又回来了,笑着劝,“君悦少爷,别这么狼吞虎咽,小心吃快了胃不舒服。”

好动听。

仿佛真的有人,会关心我的不舒服。

不得不佩服安燃,他把我调教得真好。

不但听话吃饭,还听话地自动上称。

护士欣喜地告诉我,“总算有点肉了,重了三斤。安先生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没做声。

人变起来,真的很可怕。

他不是心疼我的安燃。

我也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安燃的高兴而雀跃的君悦。

现在,他不过是做得主的安燃。

我也不过,是做不得主的君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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