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饭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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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谁说的话都不要听,谁说的事都不能信,谁带你走都不要走。”

陆子筝忽然伸手抓她的胳膊,力道之大,仿佛铁臂铜箍。

“你多心了。”清乔有些诧异,报以嫣然一笑,“我可不稀罕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

“……很好,要记得,你只能相信我,只有相信我。”

说完这句话,陆子筝掀开帘子,轻轻一跃落到车外。

“下来吧。”他朝她伸手。

清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提裙迈出车外。

伴随着她脚尖点地的,是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清乔闻声抬头,只见马车前方乌压压的站了一大群人,身着朝服,官衔大都在二品以上。这些人正上下打量她,面面相觑间,掩不住惊奇。

——传说中的隐巫师居然对一个妙龄女子如此亲密,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想入非非的事情。

哼!该死的陆子筝!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清乔虽然生气,却只好硬着头皮放下另外一只脚,在“隐巫师”的搀扶下落地。

然后,在这群人的最末端,她遇上另外一双冰冷的眼睛。

黑如幽潭,深不可测。

是她压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的人——段玉。

“——东宫重地,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你,给我出去!”

这是段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劈头盖脸。

说完这句,他即刻转头,再不肯多瞧她一眼,

“我……”清乔呆呆站在门口,迈出半步的脚僵在空中。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咳咳,这位姑娘,虽说您是由巫师大人带来的,可如今情况特殊,任何人进太子卧室都得皇上亲口应允,您看您身份未明,我们也不敢……”

段玉身边的一位白胡子老官儿赶紧出来打圆场。

“谁说她身份未明的?”

先进门的陆子筝忽然回头,似笑非笑扫清乔一眼。

“此乃我的大护法,修得先天神功,要我施术看病,绝不能少了她。”

众人“啊”一声,纷纷用散射的眼神表示怀疑。

“别看她身子弱,她可是单手能拎两头猪,徒手可砍十个人的女中豪杰,冷血无情,不容小觑!”

陆子筝眼瞅着大家不信,阴阳怪气煽风点火一把。

“哗……”

一片唏嘘中,所有人都开始用看火星人的眼光打量起清乔。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少女壮士吗?!”

清乔又羞又怒,满满一腔怨气不敢对陆子筝倒,索性叉腰向离自己最近的人开炮——

“喂,说你呢!你怎么还看啊!你看!你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啊啊啊!壮士息怒!壮士息怒啊!”

白胡子老官儿上前一步,慌忙抓着清乔袖子示好:“呃,这位……美、美少女壮士,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请赶紧息怒,快快随巫师大人进屋看病去吧!”

“嗯~~~~~”

清乔心满意足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就要跨进大门。

“且慢!”

一只手忽然拦在她跟前。

锦衣玉袍,青龙含珠,袖口云纹间张牙舞爪。

“——美少女壮士?打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段玉的声音比他的脸色还冷,一身青灰绸缎,如同屋外暗沉沉的天。

“看来巫师大人真当皇宫是自家地盘了,说谎也不打草稿?这明明就是个普通小丫鬟,如何成了修炼神功之人?”

段玉直直凝视陆子筝,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对方的心挖出来。

陆子筝侧过半个身子,翩然一笑。

“我说是从哪里蹦出来,就是从哪里蹦出来。莫非我天水阁的人,也需要向王爷交代?”

段玉闻言蹙眉,眉头紧紧拧做一团。

“大人此言差矣,这里怎么说也是皇宫,宫里有宫里规矩,怎能由你随便破坏?”

“哈!好一个宫里的规矩!”

陆子筝噗的笑出声,嘴角弯弯上翘,衬的兰花面具越发妖艳。

“王爷,那你可知道,其实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要是随便破例,同样也让人不好交代呐!”

话里有话,绵绵如针,段玉听的面上一紧,然后逐渐松开。

“……大人神算,看来已经先行得知何大夫的消息了。对于何大夫的不测,我感到很遗憾。”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遗憾?何必遗憾?”陆子筝将音调拔高,充满讥诮,“既然当初王爷能逼他来治东宫,不是应该早就料到这个结局吗?”

“——没人逼他实践承诺!”段玉答得有些激动,不过很快按捺下来,面色恢复如常。

“圣旨一早拟好,就算不能医好太子,他也一样可以坐享良田黄金富贵万千,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哼,你以为,所有人都稀罕这些是不是?”

陆子筝抿嘴冷笑:“可惜千算万算,何赤脚还不是死了?!”

段玉不再说话,只是挑高了眉,面带浓浓不悦。

白胡子老官儿见状赶紧出头打哈哈:“哎哟哟,请巫师放心!我们一定会派人彻查此事,定要还何先生一个公道,绝不能让他死不瞑目!目前我们已派出三十六人小分队,同时还成立了一个特别调查小组……”

“——罢了。”

陆子筝一脸漠然,随意挥了挥袖子。

“他是自杀的,我知道。”

还未等众人完全回神,陆子筝已经一把抓住清乔,带着她大步流星朝厅内走去。

“……何、何大夫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清乔被他拽着走,脚步踉跄,手腕生痛,却丝毫不敢反抗。

“——很简单,就是发现自己没能力医好太子,又对不起祖宗,就抹脖子蹬腿儿了呗。”

陆子筝的步履越发急促,语调却变得轻快。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清乔不解。

“因为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陆子筝侧过脸,对着她笑靥如花。

“——他算准了我会在那时经过,他就是要故意死在我面前。”

“啊!”的一声,清乔停下脚步,挣脱开陆子筝的手。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他要死在你面前?”

“这个么,我也不明白。”

陆子筝冲她眨眨眼:“也许他是暗恋我,希望临终前我能好好看他一眼?”

“呸!说正经的!”清乔重重捶他一拳。

“……因为,论辈分,他要叫我一声祖师伯。”

陆子筝收了嬉闹之色,微微半合双目。

“——江湖道义,何赤脚既然违背诺言进宫行医,自然要对师门有所交代。而他在我面前自杀,就是最终的交代。”

“可是,他也是被逼的啊!就像你说的,他也许欠了什么人的情,不得不还?”

清乔没想到内情如此,不由激动起来。

“也许吧,可谁在乎呢?”陆子筝冷冷一笑,面带讥诮,“何赤脚这人,最讲道义。段玉既然有本事请动何赤脚,肯定也是知道他的倔脾气。可惜啊,这群人一心只管医好太子,赤脚的性命和感受,又有谁来稀罕?”

“——神官大人!您可来了!”

还没等陆子筝把话说完,“咯吱”一声,养心殿的大门应声打开,太监们簇拥着一位黄袍老人朝这边奔来。

“神官大人啊!可把您盼来了!”

领头的是方才用草席卷人的安公公,只见他抹着激动的眼泪,甩着小浮尘,像火箭一样奋力往前冲,仿佛见到了救世主般。

“太子殿下的命可就交给您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啊!关乎国家安危,社稷民生,您可一定要……”

人们将他俩团团围住了,老泪纵横的皇帝,紧紧攥着陆子筝的手不肯松开。

众星拱月的陆子筝,倨傲的笑着,昂首挺立,倔强的嘴角噙着淡淡嘲讽。

他忽然回头,状似乎不经意般看了清乔一眼。

清乔迎着他的目光,再看看眼前这些形色焦急的人,忽然间有无力的悲哀涌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谁的命,生来就高贵一级?

她怅然转身,却睹见段玉正站在门口,静静凝望他们。

他依然非常英俊,金冠耀目,威震天下,一如初见时令人惊艳。

然而她已经觉得,曾经和他发生的一切,都过去了,如同流逝的水一般。

因为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永不可填埋的沟壑。

而今她和他的距离,已比跨越时空还要来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