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死生契阔与子成痴

番外死生契阔与子成痴

番外死生契阔与子成痴

三月廿三日,牡勒山被围三日之久,其间,偶有巽军逃兵从山上潜下,被夜军俘获,皆言,巽帝迄今下落未明,巽军军心涣散,没有食物,饥饿不堪,强被副将压着,是以只能暗中潜逃。夜军主将喜,遂命严加守山,只待再围两日,巽军困饥难耐,军心大乱之际,再行攻山。

三月廿四日,围山二十万夜军适逢夜帝攻取杭京,全军稍作庆贺,军心略为松懈。就在这日凌晨,被围于山三日之久的巽军却发起突围攻势,垒巨石沿各处峭壁推落山道,并与巨石后投下松明扎成的火球,大部分尚在酣睡的夜军措手不及,避过巨石,军营却悉数便被松明火球所焚,一时间,死伤无数。此时,墨阳将军率一队士兵杀到,两队兵马合攻间,二十万夜军溃逃,此前传闻失踪的巽帝突然出现于队列中,令墨阳将军莫追穷寇,只将该队夜军以牡勒山为界,以火炮相阻,与不远处的行京城隔离开来。

同日,巽帝亲率数十万巽军,反攻杭京。巽军以板为幔,立桔槔与四轮车上,悬幔比城堞间,使趟捷者蚁附而上,矢石所不能及,夜军遂作雉尾炬,施铁镞,以油灌之,掷驴上,欲焚之俄尽。然,车上皆备有泥浆桶和浑脱水袋,焚,未果,夜军只能以长矛,加箭弩,阻碍巽军攻城。

三月廿五日凌晨,城内被缚于营内的十万巽兵,突绳索均被解开,原来不知从何处涌入数只老鼠,老鼠闻得巽兵绳上的味道,纷纷噬啃,使得绳索尽解。

此处玄机实是绳索上被洒下苗水族的天竺葵粉,远汐侯以鹰符调回这些族兵时,即将此粉交与族兵统将,以备不时只需。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处。

夜军腹背受敌,晌午时分,城内巽兵厮杀出一条血路,打开西城门,至此夜军占据杭京城仅三日,即再度被破城,巽军的旌旗始再次飘扬于杭京城内。

百里南自二十三日宴饮负伤后,伤势并未好转,却不顾龙体,连日于城楼指挥应战。带到廿五日,有咳血症状,太医请其稍作休憩,但,面对城内突至的变数,其不允,仍指战于城外及城内两处。

至晌午后,城内巽兵终血杀至西城门,西城门被攻破前一刻,百里南唤来亲信大将秦魁,吩咐带他去见宴饮时刺杀的舞姬。

自那晚后,该舞姬被紫奴带到了城楼附近一处民居暂时监禁起来,并未做任何发落,纵然秦魁等人颇有微议,但那女子容貌酷似昔日的凤夫人,想君上有所念旧亦未可知,加上军情渐紧,遂不敢多提,未料,危难之际,君上下此命令,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趁现在,两处巽军尚未汇合之际,未尝不可从东城门杀出一条血路,哪怕弃了杭京城,留得青山在,又岂怕没有卷土重来一日呢?

毕竟,尚有围山的夜军只是被隔离在了牡勒山那端,若以帝之亲命,这对夜军如今即便有火炮相阻,却仍在运人攻战,再次杀回,实际是指日可待的。

然,从凌晨城内巽兵起事开始,他们的谏言,君上就未置可否,仅命,分五万夜军于城内进行歼战。

按着从前的军规,对于这部分巽兵,在夺城之后,理该杀之以绝后患。

可,君上为了那所谓的三杀军令状,却再次没有狠下杀手。

令秦魁不解的还有,哪怕要见,该是带舞姬来见君上,区区一名舞姬怎该劳动君上大驾呢?

但,秦魁心里再是不解,仍只能遵命行事。

遂带领百名精锐,引君上往城楼旁的民居行去。

眼下,城里四处都漫着硝烟,杭京,已然成了一座危城,谁都不知道,下一刻,是否还有命活着,在这压抑的氛围下,秦魁引百里南进得民居,民居前,守着两名士兵,见是百里南,忙躬身让开,一进四合院,有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正站在其中一间房的门口,见百里南亲临,有些惊讶,跪身间,百里南的步子却滞了一滞。

秋水绿的身影,坐于房内的椅凳上,不过月余不见,清瘦如斯。

听得歩声,她转过脸来,眸底,再不是无澜,蕴着千种的情绪,惟有一种,是最深刻,亦是最落进他心底。

那种情绪,叫牵念。

现在,既然没有将来可言,有这份牵念,其实够了。

身后的诸人自觉立于室外,并不进内。

他踱进室内,她一反常态,不似以往般若即若离,全按着礼数。而是行至他的跟前,手,甫要触到他的伤口,却是僵在半空,近不得分毫。

他看到那分距离,其实,一如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每次,想要靠近,却因着彼此的疏离,终是永隔了那分距离,不得靠近。

咫尺,天涯,概莫如此。

对这个女子,从他说出那句话,若不愿往夜国,他不会强她所难,她应上那句,“慕湮惟愿和国君琴瑟和鸣。”

终是让他那时的心,稍稍地悸了一悸。

他的笛声,真的有人愿意真心相和吗?

从来,没有人和过他的笛声,曲高和寡,一如帝王之道。

只是,她说了,他便信了。

那种信,带着一丝的欣喜,却很淡很淡,浓不过彼时,那双眼睛在他心里的份量。

入夜宫,他遵着父皇的意思,许她以高位,许她以最豪华的宫殿,可,她仿佛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间,她没有再弹过那曲凤徊心。

所谓的琴瑟和鸣,不过是那时的一场自欺欺人。

而他,也欺瞒着她,不是吗?

赐她香囊,看似圣宠,却实不让她怀得子嗣。

知道旋龙谷那次临幸,带着别样意味的临幸,她得了他的子嗣,却亦成了他和她之间,再无法愈合的一道伤口。

是的,胸前的伤口,人活着,终有一天可以愈合,他加诸在她身上的那些谋算、利用呢?

纵她并非因他死了一次,实际和他是分不开关系。

那名宫女梨雪,虽是他步骤中的一步,却亦成了别人谋划中的一步。

背后,或许还有股势力,在他尚未绝下心,下最后一道命令前,成全了他的谋划。

这股势力,从旋龙谷经安县时,他知道一直都在。

他也一直顺着那股势力的所为,来得到他想要的。

当这股势力操纵着慕湮欲将他刺死时,他才明白,与狼共谋,最终定会被伤到。

只是,他再没有时间去揪出这股势力,这一役,他输了。

输在了素以为傲的攻心上。

亦输在了,“归雷”刺入心口的刹那。

即便,得到再多,千秋万岁,功绩赫赫,他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同父皇一样懦委地回避任何感情。

母妃若看到这样的他,或许,只会失望吧。

不过,一切,都快结束了。

成王败寇,素来如此。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给自己任何心软的距离。

她收回手,瞧着他憔悴的面容。

她的眸底,他看得清楚,有朦胧的雾气瞬起,只是此刻,他不要她的这些雾气。

以前,既然她不曾为他真正哭过,现在,也不需要。

她倾心的男子,现在就带着士兵,即将进入城内,把她交给那个男子,是他最后为她做的事。

因为他负了她,他愿予她一次的成全。

即便,这种成全的念头甫起时,让让感觉到,心底,一阵抽搐的疼痛,然,不过须臾,便不会再痛了。

而她眸底的雾气很快散去,清澈如水的眸子,其实,也很美。

哪怕,这双眸子,不似他的母妃。

“我不会走。”她只说出这六个字,仿似瞧穿了他在想什么。

从她将“归雷”刺入他胸口的刹那,她被控制的心智瞬间清明,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地以死相陪时,就明白,她心里真正所想的是什么。

这三年来,她一直不敢面对的是什么。

“城,马上就会被攻破,你一个舞姬落在那帮士兵手中,下场如何,不用朕诉与你知。”他的语音低徊,却是意有所指。

“我不是舞姬,我是您的凤夫人,那个本该死了,却被人控住心神,要刺杀您的凤夫人。”慕湮说出这句话,终慢慢走近他,这一次,她没有在缩怯,只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环上他的腰,避开伤口,将脸贴于他胸前,“君上,臣妾只问您一句,这句话,您别欺瞒臣妾,好吗?”

她按着宫规自称,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夜宫中。

只是,刺鼻的硝烟,却将这层臆想撕毁。

他没有应声,她的语音缓慢轻柔:“您虽存了利用臣妾的心,最终,却是狠不下心走最后一步,是么?”

“朕的步骤,不会因为你有改变,归国省亲那次,朕要的,就是你的命,不过,这命,朕本该放到国宴上去要。”

“臣妾晓得了。”慕湮淡淡地笑着,只把螓首埋进百里南的臂弯中,“是臣妾自己违了当初的允诺,是臣妾一错再错,终是累及了所有人,臣妾拜别君上。”

她欠身,行礼,黛眉亦没有染上一丝的惆怅。

自欺欺人的话,她不用再听了。

既然要利用她,现在同样可以啊。

为什么又要放她走,以清名为念呢?

她径直往室外行去,百里南突意识到什么,返身间,慕湮身子轻盈地向外掠去。

数月的时间,那人不仅控了她的心智,却也给了她些许的轻功,以及掌剑的操控。

她掠向外面,这连绵不断的声音,是属于攻楼地。

而方才的近身,只让她看清,她的眼里,仅是玉碎瓦不全的决绝。

既然要死,就让她先行一步吧。

门外,传来更响的声音,接着是四起的厮杀声。

她的身子向前掠去,她的手,被他攫住。

他唤:“秦魁,速带她从后门往东城门去,护她周全!”

这一次,他竟没有办法,让秦魁佯装掩护她出城,实际送她无巽军。

她在他的手欲放开她时,反握住他的,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会独自往东城门去。”

她素来,都不会说出这种毅然的话,很多时候,她温婉地,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所以,他和她之间,一直,都那么相敬如冰。

他冷淡的掰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硬生生地掰开去。

只这份硬,他知道,不会伤到她的手。

而,对于她的心,他早就伤她太多次,又何妨再多这一次呢?

“朕早该知道,你是不会去往东城门的,现在,他就在西城门,这,才是你要的吧。”

这句话说出来,他看到,她的眸底蕴出一丝哀意,不过,只是哀意罢了。

“是,是臣妾要的。”

她的手,他终是呀放了。

不过,来不及了,哪怕放开,她的人,再不会离开他。

此刻,四合院落外,传来兵器碰撞声、甲胄叮当声,利刃斩入骨肉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只欲将人淹没,终是,攻进来了吧。

她,还是没有走成。

他,还是没有放成。

都是命数吧。

他看着院落的门被撞开,百名精锐夜军退进院落,巽军一并出现在院落外。

退进的百名精锐夜军旋即布成护驾的阵势。

纵敌人数倍于己,这精锐之士仍奋勇无比。

边掩护着他们的君上和那名“舞姬”,边打开后门,退到街道之上。

那里,正是杭京另一处街道,直通东城门。

只是,这不算远的距离,如今要过去,却是难如登天。

兵器相交发射的寒光中一排排夜军蓝色的盔甲倒下去,一层层巽军青色盔甲又迎上来,巽军耐着性子,一层层剥去那蓝色的方阵。

两阵中间堆积着越来越多的尸首,终于迫地精锐士兵的阵脚开始有些惶乱。

便在此时,突然仿佛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旋即“万岁”声如潮水般漫卷开来,但见巽军青色的阵势中,一着明光铠甲的男子长身玉立在巽军之后,他冷峻的眉目间仿佛映着微寒的雪光,而铠甲外明黄斗篷被风吹得飞扬,仿佛硕大的翼,正是传闻中,曾是失踪与牡勒山的轩辕聿。

百里南犹记得他和轩辕聿短兵相接,于山上相搏,只是,不知道为何,轩辕聿仅防了他三招后,面色突然泛青,接着,眉目间似染上了霜寒之意,哪怕他一心要将其击败,见这样的轩辕聿,他手中的招式终是缓了一缓,一缓中,轩辕聿兀自手抚胸后退几步,却不料身后已是山谷,他就这般跌了下去。他忙上前,看到轩辕聿将剑刺入山壁中,身子,晃荡于山谷之上,那时,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向去拉他,未料轩辕聿眉心一锁,突然,手似连握住那剑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撒手,跌入山谷。

他伸出的手,除了抓住剑柄外,再无其他。

而剑柄上垂落的穗子,终让他突然再次有了计较。

这份计较,其实仅是为了掩饰他鄙视刹那的心软。

轩辕聿坠崖,他理应痛下杀手,岂有帮其之理呢?

眼见着,巽军群龙无首,他最终的目标是杭京城,自然节省越多兵力越好,遂命夜军撤下山去,于山下,以二十万兵力合成包围圈,守住牡勒山,以求困巽军与无粮,不战自败。

而他则率剩余的三十万大军急往杭京,趁巽军两边都群龙无首之际,行破城之术。

只是,哪怕再周密的部署,终究,是存了人为的变数。

他的变数,说道底,还是没有彻底狠心冷绝。

譬如现在,他若挟持夕颜,面对这位巽帝轩辕聿该有更好的效果,可,临到头,他想到的,却是放了那一人。

不过,现在,让他终是下了一个之前未曾下得定的决心——

碰到轩辕聿,身旁的女子,总归有了去处。

百里南的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他看不到身旁女子的表情,他也不用再去看。

兜兜绕绕了一圈,交给那人,亦能还她一个周全。

毕竟,远嫁至夜国的凤夫人,天下人都知道,已经死于暮方庵的大火中。

一名刺杀夜帝成功的舞姬,这个身份,轩辕聿要迎回她,无疑是最好的。

轩辕聿的眯起墨黑的瞳眸,睨着百里南,唇边仿似划出了一道弧度,却是没有一丝的笑意,仅有那冷如千年寒潭的声音响起:“阿南,想不到,朕和你,却又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聿,这,其实就是朕和你最终的归途,我们的父皇,假扮做惺惺相惜这么多年,我们也扮了那么多年,不是吗?”

“朕欣赏你的坦率。确实,天下三分了太久,是该大一统了。”轩辕聿说完这句话,拔出佩剑:“不过,念在我们昔日同拜一师的情分上,朕再给你一个机会,假若,你能从朕的剑下逃得命去,那么,朕会考虑封你一个逍遥侯,如何?”

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冽然生寒。

逍遥侯,从国君到侯爷,银啻苍有所忍,他确实无法忍的。

这么多年的卑委求全,为的就是问鼎大一统,成为开国之帝。

若不成功,便成仁。

他,该是明白的。

所以,这一次对决,无非是生死决。

剑锋划出半个弧圈,和着百里南眉宇间隐然一种傲意,直指轩辕聿。

周遭的巽,夜两军皆慢慢退散。

二人,剑锋相格,于当中空出的圈内,招招旋出。

慕湮站在一旁,看着百里南,是的,只看着百里南,当轩辕聿出现的那刻开始,很奇怪,她的目光丝毫没有流连于轩辕聿的身上,唯一追随的,仅是百里南。

这追随的目光,却看到,数十招后,百里南的呼吸渐渐沉重,手中的剑式亦缓了下来,毕竟他胸前的伤未愈合,加上数日来的积劳,显在运剑的果断上就逊于轩辕聿。

而轩辕聿剑势轻灵,不焦不躁,愈渐招招犀狠,衣裳带起疾风卷动气流,宛如一团明光的浮云只将百里南团团围住。

两人的身影悠忽来去,剑气吞吐,闪闪闪烁,突听得一声低喝,轩辕聿手中剑化为朵朵剑花,剑花过处,格开百里南的剑刃,直刺向他的胸前。

“不要!”慕湮只唤出这一声,飞身上前,竟是要以身去抵开这一剑。

轩辕聿眸光一收,生生地就将剑锋偏移,偏移间,一旁同时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湮儿,小心!”夕颜从士兵的队列中,飞奔进来。

她的身份,大部分守城的巽兵却是知晓的,是以,都自觉让开一条路,正因让开这条路,让她得以一路无阻地奔进,随后,快疾地将慕湮推开。

这一推开,她对上轩辕聿冷凝向她的眸光,这眸光,有些许的陌生,但,初见他时的欣喜抵过这些许陌生,她对着他,语音里,含着几许错综的情愫:“皇上,放——”

接下来的话,她说不出,再没有办法说出。

声音,突然消逝在空气里,仅剩下,她的唇还张着,眼底,闪过一缕不可置信,接着,是低徊向自个的胸前。

胸前,有血色的花朵绽出。

轩辕聿手中的剑刺进她的胸,穿胸而过,狠厉,决绝,就这么穿了过去。

剑尖,直刺入,她身后,另一个人的左胸。

那人,就是意识到不妙,正要上前推开她的百里南。

血,从她和百里南身子当中的锋刃处滴落。

一滴一滴,溅于地。

她的明媚的眸子,再抬起时,仅剩一抹悲凉的意味。

她看着他,手缓缓扶住那剑,他却随着这一扶,只将这剑再深深刺进些许,百里南的手也在这瞬间扶住夕颜的肩,夕颜的肩没有一丝中剑后该有的颤抖。

只是,平静地,仿若石雕。

而他能觉到左胸的疼痛,这种疼痛,那么清晰,那么透彻。

耳边,是谁的声音那样痛不欲生?

是慕湮的,她冲至轩辕聿跟前,伸手扶住那剑柄,却瑟瑟发抖着,再做不出更多的举动。

若拔剑,她不知道,夕颜的身子是否承受得住。

毕竟,这剑式穿过夕颜的身子,再刺进百里南的胸口啊。

那么深地穿透,她不敢拔。可不拔,夕颜的命,终究是会没了吧。

她犹豫间,却看到,手里的剑忽地一轻,一轻间,伴着“噗”地一声响起,她回身,只看到夕颜绝然地将剑从胸前拔出,不带一丝的犹豫。

剑拔出的瞬间,胸口,仿似有一块地方就空缺了,有冰冷的空气蔓进,这些冰冷一如那剑的锋利,将她血肉相连的某处,硬生生地割断。

帝王间的江山,果真,容不得的,是儿女的情长。

可,现在的她,穿着夜国的宫服,加上,之前大开城门放进夜军,并且在他本可以刺向夜帝时不知死活地跑出,想要阻止这一切。

他借着她的身子做挡,借机刺杀夜帝,亦是该的吧。

怨不得他啊。

要怨的,只是自己,做了太多的“蠢”事。

她想要说些什么,可,甫启唇,却仅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随着这口血的喷出,再没有力气一样,她能觉到,夜帝的手愈紧地扶住她,想要阻住她坠落的速度。

但,他的怀抱,不是她该要的。

从来不是。

他喜欢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或许能带给他一丝慰藉。

只是,很快,她的眼睛,就要闭上了吧。

再看不到一切。

陷入黑暗。

在这之前,让她再好好瞧一眼,轩辕聿,哪怕,是他将剑刺入她的胸中,她还是想瞧他一眼。

一眼,就好!

她的身子一挣,百里南的手,随着这一挣,终是撤去。

哪怕,这一挣,很轻微,很轻微。

眼前血雾弥漫,她看到,黄昏的夕阳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洒上片片的金晖。

她的手,想要向他伸出,快要死了吧,她希望,能死在他的怀里。

生命,如果只剩最后一刻,这就是她唯一的愿望。

让她投靠在他的怀里。

然,她的身子,仅是坠落在冰冷的地上,指尖,微动了一下,却再是伸不出去。

轩辕聿,为什么,他那么冷漠地站在那,连一丝怜惜疼痛的目光都吝啬给她呢?

为什么?

“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没有在的必要了。”

谁的话,在她耳边缠绕地盘旋起。

是她的。

是彼时她许他的话。

可,彼时,他没有回应她的这句话,不是吗?

所以,他平安归来时,她不在了,他却是会在的。

只是,彼时,哪怕没有他的回应,她依旧覆上自己的吻,一并,让心沦陷。

再没有力气了,胸口的疼痛,迅疾地钳住所以的思绪,她听到,慕湮跪于地上,将她抱起,痛哭失声,接着,意识在一道白光后,就这样,轻易地绷断了。

“皇上!贵妃娘娘,她——”随之奔到的墨阳将军喊出这句话,却生生地被轩辕聿的冷冽的目光止住所以的话语。

百里南的戎甲,悉数被涌出的鲜血濡湿,慕湮惊觉百里南倒下时,她的手中只抱着夕颜,再扶不得他。

她望向轩辕聿,素唇颤抖着,恁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围,巽、夜两军依旧没有聚拢,也再聚不拢。

城楼那边,有更喧哗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瞬间弥漫的烟黄色气体,随着爆裂的声音,瞬间将整座杭京城笼罩……

夕颜再次醒来时,是卧于一张很柔软的床榻上,映入眼帘的脸,是一男子憨厚,稍肥的脸。

“大哥?”

是的,那男子的脸,正是纳兰福。

也是,她曾经的大哥,纳兰福。

“我,死了吗?”问出这句话,她的声音虽有些虚弱,却总算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身子随之一牵动,却是痛的无以复加。

纳兰福望着她,她是差点就死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救了回来。

昏迷了大半月,如果能醒来,就说明情况会慢慢好转。

让人欣慰的是,终于,还是醒了。

“小妹,别动,你的伤势,仍要调理些许日子,才会好。”

思绪,哪怕之前是一片混沌,终有些什么事清晰的。

果然,泰远楼那次,是金蝉脱壳。

现在,她的大哥好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她也没死,死的人是不会觉到痛的。

也就是说,她的父亲,纳兰敬德还活着。

可,为什么她会在这呢?

“这里很安全,再没有人会伤到你。”纳兰福轻柔地替她将身子稍翻了下,“再睡会。”

“父亲——”

“等到你恢复的差不多,父亲,会见你的。”

她摇头,她不能等到所谓的恢复得差不多。

隐隐觉得,这里,有着不对劲。

目光可及处,没有窗户,四周,都是明黄的岩壁,若不是拢这些许的纱幔,以及她睡的这张榻,感觉,就像是一处地宫。

纳兰福随着她的摇首,略蹙了下眉。

他是不希望吸引这么早见纳兰敬德,哪怕,纳兰敬德的意思,也是等夕颜一醒,就让他通知于他。

这当口,他听到后面,室门开启的声音,不用回首,就知道,纳兰敬德到了。

这里,四处都是供监视的小洞,纳兰敬德又岂会错过呢?

“父亲。”纳兰福回身,躬身行礼,“小妹刚刚醒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

“我知道,你先下去。”纳兰敬德吩咐道。

“父亲——”

“下去。”纳兰敬德吩咐出这句话,径直走到纳兰夕颜的床畔,象昔日一样慈祥地看着夕颜,“小颜,醒了?”

纳兰福的身影消失在室门口,对于父亲的决定,他从来做不了任何的阻止。

惟有,顺从。

一切不顺从他的人,后果怎样,他都瞧到了。

哪怕,母亲死去的那日,他想出得地宫,父亲,都不允许。

母亲。

心里浮起这个词,纳兰福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摒去所有的念头,往外行去,却听得有暗人来禀报,说是纳兰禄来了。

他,果然是挡不住事了吧。

这数日间,浮起忙于杭京的部署,纳兰禄却真真的在檀寻,惹了不小的麻烦。

纳兰福往另一处石室行去。

这个弟弟,本来还指望着让他于明处,控得一国的兵力,这样,父亲的筹谋更能顺利的实施,却未料,始终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并且自以为是得听不进任何人说的话。

石室内,纳兰敬德很满意看到夕颜气色看起来不错,毕竟,这半月间,她的伤势理该在昏迷中脱离危险了。

“小颜,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还活着吧。”这句话,说得就像寻常的家话一样。

夕颜却听得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如果纳兰敬德要挑明什么事,包括留下她这条命,仅说明,她对这位父亲,该还有利用价值吧。

在最爱她的那人,都放弃她时,纳兰敬德竟会留下她的命。

但,纳兰敬德如果能带走她,那么,是否说明——

她的脸色未变,心里,蓦地一滞,一滞间,纳兰敬德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目前,他们还没事。现在,举国都知道,杭京城内,两国国主握手言和,正商议国疆重新划分的事。”

这句话表面的意思是祥和的,可她知道,话的背后隐的意思,绝非这样。

“他们到底怎么了?”

哪怕,力气,还是虚无,有些话,却是要问出口,方能心安。

“我目前没把他们怎么,接下来,他们会怎样,就看你了。”

“果然,父亲留下我,是有心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父亲,我再喊您一声父亲,我希望父亲,仍能象昔日一样慈爱。”

“我对你,一直都是慈爱的。”

“是吗?那算女儿求父亲一次,放手吧,父亲,您做了这么多事,放手,真的会比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