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络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唇边微微翘起,却缓缓垂下双睫,掩去眼中的情愫,在一地迷离的光影里,轻轻地转身——

下一秒。

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奔上前去,一把环住他寂灭却固执的背影,头埋在他肩胛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手臂间,感觉到他清瘦的身子微微地颤动,震得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帐外,银色的星光细细碎碎也似一地碎瓷。

原来。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她过不去的外境……

第38章

心里的牵挂,日渐明显。

烟络独自一人时,总是禁不住地叹气。

其实,常常会想起苏洵,想起初见面时他漠然至极的样子,想起日后他更多是微微笑着的样子,想起他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过她的头顶,然后笑声低不可闻的样子……

那时,或雨或晴,而她的心里,始终是一派清明的阳光灿烂。

于她,苏洵是唯一可以恣意欢笑恣意喜悲之处,她无法不贪恋他给的爱与自由。

天高地阔,信鸽时不时会远渡千山万水,带来他的只言片语,永远是传递着他很好,问她好不好的信息,除此,再无其它。

烟络展开手里的信笺,看着明明是苏洵的口气,却是师父的字迹的寥寥数字,不由皱紧了眉头。

他真的还好么?

这样的担心在上路以来,一直蜗居在内心深处,不常想起,但是,一旦浮出水面,便是一夜难眠。

他从不愿见她担心,不愿见她需要他之时他不在身侧,所以,即使活着会变成一件不易之事,只要她需要他,他就可以不计较地活着陪她。

她真的是很自私。

她不愿意失去他,所以不管他痛不痛苦、艰不艰难,她也要他活着!

而他,是这样地明白,因此,骄傲如他,竟然也能忍受同师父回谷诊治——她身为医士,见过的病患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在这过程中安乐如饴?其间,他可能遇见的身体的、内心的苦楚,是她所不能想象与体会的。更加教她不能释怀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只孤身一人,她却不能陪伴于他前后。

也因此,在归途中,她时常会走神,苏洵含笑却苍白的容颜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眼前,不分昼夜。

这样的一月后,大军终于抵达长安郊外。

长安道。

已是炎夏。

景致不同以往。

炽热的阳光烤得空气里也是一片挥之不去的热意。

浓荫里,知了的叫声仍旧格外烦躁。

烟络站在大军里,静静等待着,不一会儿,远远见了前来迎接大军凯旋的一干人等,其中有一道阴冷的杏黄色身形。然后,大军原地待命,而一身战甲的睿王爷、秦缜、杜瑾还有自藩镇调回的大将军粱忠嗣随杏黄色袍衫的年轻男子远去。

烟络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什么,有些疑惑地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嗓音,烟络觉得有些耳熟,侧头去看,认出竟然是沧海,不由问道:“沧海大哥?”

他低声道:“澹台先生与大人已在城内,小姐可方便过去?”

烟络只觉得他问得奇怪,却无暇多想,只笑道:“苏洵也来了?”

沧海点点头,神情里轻松过后又有一丝黯然。

“他还好么?”烟络急忙问道。

“大人很好。只是……”

见沧海这样吞吞吐吐,烟络更加着急,道:“你说清楚啊。”

沧海终于笑了笑,道:“大人自已看得很开。”

“沧海!”烟络终于恼了起来,语气也不客气,“你这样讲不清楚,干脆直接带我过去得了!”

沧海微微倾身,道:“小姐莫急。大人的眼睛看不见,小姐离京之前就已知晓。”

他还是看不见了。

烟络深吸了一口气,平着声调问道:“除了眼睛呢?”

沧海答道:“右侧肢体尚可活动。”

烟络闻言一阵很长的沉默,眉心紧蹙。

外郭城的城门外,停着一辆小小的马车。

四周一片碧绿茂密的青草,在艳阳下散发着一丝一丝凉意。

烟络疾步走至车前忽然停了下来。

心里咚咚地跳着。

这一秒,她却没有了见他的勇气。

她知道,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只要她愿意笑着走回他的身边,他就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甚至不会多问她半句可能教她尴尬的话。不用亲见,她就是明白苏洵会是怎样的神情在等着她。

事到如今,她还能回到以前那样么?

就算他可以装做什么也不在意,可是,她不会原谅自己。

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滥情而懦弱的女人。

她深深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