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络原本不想理他,却还是在他的眼神里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很远。”

他轻轻叹息一声,敛去脸上些许笑意,“烟络,你独自一人出城,若是稍有差池,我该怎么办?”

烟络低眉垂手而立,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他这样的叹息。

他出神地望着灯花,语气很轻,“军中没有灰树花,祁连城外的侧柏峪里才有。”说完,他仰头看着她,脸上微微带笑,眼眸里却有些黯淡。

“你真厉害。”烟络笑。

他在她的笑容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下不为例。”

“是。”她答得格外干脆。

来到祁连城已经半月。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带兵,如何运筹帷幄,因为她从来不曾接近过两军交战之地。

所以,她其实很好奇,但却不敢多问。

夜里,他同往常一样安静地来了。不知为何,他从不唤她去他帐里,却总是不怕麻烦地日日来到她的地盘,不过只为有一搭没一搭漫无边际地闲聊几句。

“烟络。”他唤她,拉回她一直飘忽得厉害的思绪。

“唔?”她配合地笑望着他。

“在想什么?”他微笑,近日来,恬淡的容颜上倦意越来越明显,如水的双瞳之下洇开一片淡淡的墨色。

烟络笑着拉过凳子坐在他身边,瞧着他道:“咱们要离开祁连城了么?”

“为何这样说?”他眼眸一亮,微微有了些精神。

烟络答道:“我胡乱猜的。咱们在祁连城留了半月,四战两双胜,这边的突厥军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他笑了起来,眼角弯成一道从未有过的漂亮弧度,道:“你很聪明。”

“远不及你。”烟络也笑了,“我不过在猜故事结局,而你却是谋事之主。”

他道:“你很好奇么?”

烟络立即反问道,“我可以知道么?”

他轻轻一笑,身形柔和了下来,缓缓说道:“四战两双胜,这个说法倒是很有趣。”顿了顿,他侧头看向她。

烟络赶紧坐了过去,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首战于祁连瓮城。西突厥善骑兵奔袭,而我军长途劳顿处于劣势,故命百姓筑瓮城,葺毕,遣一百骑兵三千步兵出城诱敌wωw奇qisuu書com网,佯败,引突厥莫贺咄叶护麾下三万兵力兵临祁连城下。”

烟络倒吸一口凉气,道:“你先去招惹他?”

“有何不可?”他看着她,眼神竟然十分柔和。

烟络笑道,“也就你敢……”话未说完,其中的意思他自己明白。

李希沂展了眉头,道:“我军已有八万赶赴瓜州城解围,祁连城中兵力不足两万,其中骑兵六千。还有比险中取胜更加合适,或更有胜算之法么?”

烟络也不大惊小怪了,只猛点头。

他浅笑着答道:“河西军既不宜奔袭,何妨以逸待劳?筑瓮城之意,原本在于削去突厥骑兵优势,以机关、陷阱与巷战迎敌,利于我军。”

“引狼入室。”烟络感叹,“王爷竟有如此胆识。”

他笑问:“你是在赞我么?”

烟络笑着点头。

他却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却……杀戮太重。”

烟络不解。

他不看她,垂下双睫道:“三千一百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烟络沉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却自己恢复了平静,复又仰头笑问她:“你不问三万人如何巷战?”

祁连城不大,更何况区区瓮城如何容下三万人激战?

烟络道:“只怕跟煮饺子一样。”

他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排弩、擂石、滚木、火油,残兵以巷战伏之。”

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完一席话,烟络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胜了就好。”

“嗯。”他顿了顿,“莫贺咄残部一万,原本于三日后与新增援兵中率先抵达的两万余会合。”

“这就第二战了?”烟络问。

他笑着点了点头,“援兵与莫贺咄接触之前,秦缜手下一名百夫长已乔装为突厥士兵至援兵军中,称莫贺咄叶护已攻下祁连,并引其至城外桃花峪。”

烟络叹道:“兵不厌诈啊。你设了伏?”

他笑意轻巧,“平原争锋,河西骑军整顿之后亦非同寻常。更何况有排弩、竹钉挫杀敌军锐气于其先,骑兵分割敌众于其中,步兵战车逐个击破于其末。”

烟络探究地看他良久,一直不说话。

他于她的眼神中不解地回望着她。

终于,烟络叹息道:“我明白了,原来……你过得这样累。”

他一怔,随即又微微一笑,心里顿时温暖了起来。

次日,大军拔营开赴瓜州城,于五日后与粱忠嗣部众会合,至此不足一月时间,睿王爷麾下河西军守祁连,解围瓜州城、常乐、玉门,收复河西道瓜州。

天朝财丰富饶,于西部各地聚集之财宝,皆贮之于瓜州,在此时,因为收复了瓜州而悉数无损。

以正合,以奇胜。

河西军继之击破各道阻拦,迅速与陇右军会合。

又是一月后,二十万余大军以不可抵挡的锐利气势一鼓作气收复陇右道,将突厥人赶出了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