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络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男子,顺从地点头道:“娘娘放心,烟络明白。”
唯独那道颀长的白影身姿顿时僵硬。
听雨楼果真适合听雨。
烟络拨弄着桌上的灯芯,侧耳倾听窗外连绵的雨声。
夜凉如水。
回首时,她见他静静地坐在窗前,神情飘忽。
风一起,便吹乱他鬓角的黑发。他浑然不知地出神,许久,微微蹙眉,闷闷地咳了两声。
烟络轻轻走过关上窗户,笑着看他,“不早了,王爷明日还要出征。”
他微微仰头看她,眼神沉静,却不说话。
知道他的犹豫,烟络笑道:“我不在这里睡。”说罢,她收拾衣物转身退出。
他在她身后凝视她良久,眼神里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终于开口唤她,“施姑娘……”
烟络回头,笑答:“王爷有何吩咐?”
他在她的笑颜里竟然有一秒失神,又正色问道:“皇娘病情如何?”
“王爷不必担心。”烟络笑着转过身来,郑重地说:“娘娘的病,不过是气虚血滞所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已经备好益气活血的方子交与清风,奇qī书应无大碍,只是近两日可能还会有一些头晕和乏力。请王爷记得提醒娘娘,下次发作时务必平卧休息,平日里可适度活动强身健体。”
李希沂待她说完这一席话,微微点头,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烟络等着看他还有什么吩咐,只等来一阵沉默。
雨声越来越清晰。
暖黄的烛光不断跳动,在他清减的容颜上投下迷离的光影。
那张脸仍旧柔和如初,神情却不复当年煦暖,倒是其中的寂寥疏淡又隐隐浮出原本波澜不兴的水面。
烟络回到他身侧,笑着微微倾了身子,缓缓说道:“王爷在想什么?”
他一怔,直直地盯着她含笑温暖的脸颊,垂下双睫,淡淡答道:“没什么。”
看着他刻意疏离回避的样子,烟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笑答:“那烟络先行告退,王爷早些歇下吧。”然后,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所以没有立即推门而去。
李希沂侧头看着她停在门前的背影,欲言又止。
烟络忽然回过头来,低眉想了想,又轻轻说道:“塞外寒苦,王爷多保重……”说完,她微微一笑。
这一瞬,冰冷的雨水里,那一抹笑靥如夏花缓缓绽放。
连日来所有的矜持、疏淡,都仿佛在这笑颜里应声瓦解,扬作飞烟,风过而无痕。
“烟络……”他不由自主地唤住了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她似乎没有听见,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他坐回桌边,忍不住一阵心悸,久违的疼痛再一次蔓延。
朦胧中,记起初夏的翠寒谷,谷中的少女和少年,记忆里画面清晰如昨日,而心却恍若隔世。
第35章
晴天。
碧空如洗。
阳光绚烂,自空中投下时旋转出一圈圈彩色的光环。
柳枝纷飞。
长安道上一阵战马嘶鸣。
金黄色大旗在初夏的凉风中飒飒作响,折射着同样灿烂的金色阳光,分外醒目。
艳阳下,烈风中,十万大军一路排开,栉比粼立的战楫泛起密密麻麻的凛冽寒光,一片炫目的白色光华刺得人双眼发痛。矫健的战马略微烦躁地轻轻挥动前蹄,激起阵阵轻尘,马背上的玄色箭镞暗淡了一片日光。
烟络改做男装,站在随行的军医中,悄悄地打量着枣红色战马上卓然而立的男子。
他轮廓清晰的容颜上不复有往日温和含笑的神情,如今,身披玄色战甲,内着紫色战袍,头戴银盔,手持长剑,胯下是相伴多年的赤炼,略显苍白的脸隐在银盔的阴影中,清减的身形藏在玄色的战甲下,就着浓重的玄与华丽的紫相称,不见病弱,却是一身凌云天下的气势,连绵逼人而来。
烟络笑了笑,也是在这一刻才突然想起,以前总是记挂他的病,却几乎忘记了他原是何等器宇轩昂的人中翘楚。
这时,老皇帝已经携了太子与百官做足起兵之前的种种仪式。
他立在马背上,却始终言语不多。
他的两侧,大将军秦缜与中书令杜瑾一一谢过皇帝,策马归来守在他左右。
此去千山万水,生死难测,他于战马的嘶鸣中笔直挺立的身姿下却是那样澹然与平静的气息,缓缓流转,此时,于马上回顾之际,竟然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接着策马上前,手中长剑一挥,瞬息间换了一身凌厉气势,朗声道:“收回失地!众将士,出发!”
赤炼一声长啸,如鲜艳的火焰腾空而起,枣红色的身影后迅速扬起一片迷茫的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