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之在她坚定的目光里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烟络……”
根本不待他说完,烟络仰头看定他,“你还是愿见我陪着你在这里淋雨,直到你改变主意为止?”
顾方之深深看她,淡淡道:“烟络,这样做你会后悔。”
“你死了,我才后悔!”烟络捉住他的手臂,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顾方之又是一阵叹息,缓缓点头。
雨一直下着,四人很快消失不见。
深夜。
御史府灯火通明。
苏洵想也没想,破天荒地让出了清欢楼。
数盏烛火的照耀下,一室明亮如白昼。
林允汶的手下很快取走了烟络留在府中的白色粉末。她此刻白布掩住口鼻和长发,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榻上,顾方之还在笑着,“那个有洁癖的呆子竟然把这张床让给了我?”
烟络瞪着他,道:“喝了药睡去,省些力气。”
顾方之瞧了瞧榻前也是白布盖住了大半张脸的沧海,沧海一只手正扶在他腰际之上,内力由此绵绵不断地渡了过来,笑道:“有沧海兄,不碍事。”
沧海认真答道:“大人内息散乱得不轻,还是不要劳神为好。”
顾方之一头冷汗,犹自在笑,“不妨事,假以时日,会好的。”
烟络打断他,道:“要不要叫苏洵进来看看你此时活蹦乱跳的样子?”
顾方之近乎怨毒地瞧着她,乖乖噤了声,喝下药去。
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双总是满含笑意的深邃黑眸渐渐温顺地合拢。
烟络在沧海的帮助下,将顾方之轻轻地侧过身来。取过桌上的剪子,轻巧地剪下他身后的衣衫,便露出一道近有寸深的伤口,血淋淋地直达腰际,那么长的伤口又深可见骨,看来实在有些可怖。新鲜伤口的旁边还有一条有些陈旧的疤痕,看来当时伤得也是不轻。烟络蓦地记起苏洵日前说过的话,也就明白了这处疤痕的来历。
她迅速取了大量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伤口,然后取过针线,一针一针缝合妥当,又在伤处洒上细细的白色粉末,才将伤处分外细致地包扎起来。
终于开始收拾桌上残留的物件,她伸手擦了擦额头,抹下一把汗水来,长吁一口气。
苏洵推门进来,问道:“伤势如何?”
烟络笑了笑,有些疲惫,“有些深,恢复起来需要一些时日。更何况……”她看了看苏洵抿紧的嘴唇,伸手抚上他微微洇着墨色的眼帘,道,“内伤有些棘手。但是,沧海亘木二位大哥在,能帮上不少忙。你不要太担心。”
她虽然这样说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却还是越来越紧锁了起来。
烟络拉拉他的衣袖,劝道:“去我那里歇一会吧,你也累了。”
苏洵静静看着她,神色忽然有些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笑了笑,说道:“我不累。你没有事罢?”
“我很好。”烟络挽着他的手臂,看着他虽带着笑色却有淡淡黯然的脸,笑道,“你总是想得很多。”
苏洵低眉看着脸色惨白的顾方之,轻轻说道:“我除了想,还能做什么?”
“说什么呢?”烟络动了气,“你非得急我,是不是?”
苏洵抬头看她,勉强笑着,“烟络,我并无此意。”
“那你说这样泄气的话做什么?”烟络盯着他清亮的瞳仁,不让他有一丝闪躲,“我不是见异思迁的女人,也不会见着别人对我好就扔了你去!我自己真心喜欢谁,想要和谁过一辈子,从来就是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事实!你非得这么说不可的话,我是不是也该对你讲,这么多事情面前,我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亏欠了你这么多,也伤你至深,除了伤害你、让你成天不安之外,我就混蛋地什么也给不了你!?”她气呼呼地说完,仰面朝天,拼命地眨眼,忍住眼眶里不断打转的泪水。
苏洵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她,“烟络,我并无此意……”
烟络心软地看着他蓦地刹白的脸色,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你别急。我只是一时气昏了头,说了些胡话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苏洵拧眉看她,神色里残留的伤痛依旧狠狠地刺伤了她的眼睛。
烟络环住他腰际,仰头笑道:“不要那么认真。我一急,恼过不也就算了?你不会怕了我这副模样,就不要我了吧?”
苏洵明白她在刻意逗他说话,伸手拭去她额角的汗珠,柔声道:“在下何德何能,竟得姑娘如此死心相许?”
“不要拐着弯酸我。”烟络腻在他怀里,笑了起来,而后,紧紧搂着他轻轻说道,“你要记得我说过,无论这世上有多少双臂膀,或许有寥寥几处比这里更为结实舒适,我守候的却只得这一处。我自己觉得合意就好,你不必总是想那么多。”
“嗯。”头顶上,他似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