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肥皂,我多少次地跟自己说,快点长大吧,等我到了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一

定买好多大块的肥皂。直到如今,我见了大块的肥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感!我喜欢那淡淡的皂香味,像清晨的云,清冷而温润。我的衣橱里也放进

了各种各样的香皂,遗憾的是如今的香皂太香了,香得失去了本真,香得不

那么正统,像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虽然花枝招展,却只能让你畏而远之,

没有什么好感。喜欢肥皂是因为爱洗衣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放上一大盆

清水,再拿出一块上好的肥皂,家里该洗不该洗的衣服都会被我翻出来,洗

一份畅快,洗一份舒心。

我母亲说,小时候我还喜欢布,各种各样的花布我都爱不释手。每次母

亲去布店,我总是要求跟着,她在柜台上选布料,我就踮着脚尖用手扯着布

角。上小学时,我用攒了几年的碎布头做成的很讲究的椅子垫,很多同学见

了都眼红。

1968年,柬埔寨国家元首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莫尼克公主访问

青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国人。当时,我荣幸地代表青岛市小朋友给贵宾

献花。我清楚地记得当西哈努克一行刚一下火车,我和另外一个男孩就被老

师推出了队伍,按照我们事先练了无数次的路线跑到了他们面前。谁是西哈

努克?谁是莫尼克?我们一下子都傻了,我拿着花跑到那个圆头圆脑,红光

满面的外国叔叔面前,不知该把花献给谁。那时候,中国是一个对外封闭的

国家,那时的孩子特别是首都以外的孩子都像个小傻瓜,既没有电视,也没

有画册,靠什么能认出哪个是柬埔寨元首呢?这事怎么也不能怪我,好在西

哈努克这位多年流亡在外的高棉人早已熟悉了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中国人民那

份热情,那份兄弟般的友谊,他主动上前,接过了我手中的花,并在我那几

乎不曾被谁亲过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我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像是一棵

丽日照耀下的小青果,羞涩而荣耀地挺直了腰板。随后,我们就被老师拽进

了人群,一切就像梦一样转瞬即逝。那一次我得到了一份精美的礼物,一个

用丝带捆扎好了的大块布料。老师说,这是西哈努克亲王送的。我手捧着这

块宝贝般的布料蹦蹦跳跳由新建礼堂跑回了家。这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社会

性的获得,莫有一种快要做大人了的感觉。妈妈很喜欢这块来自柬埔寨的花

布料,晚上,我们俩在灯下扯开来,好家伙,比我们家床还大,妈妈从上面

拽下来一根布丝,用火烧了一下,布丝即刻团成了一个硬疙瘩,她又放在鼻

子下闻了闻,一股怪味,“嗯,好料子,不打褶,不起皱。”我生怕妈妈把

这好看的大花布给剪裁了,“妈妈,这布我留着长大做裙子穿吧。”妈妈说:

“当然,这是你挣的。”于是,这块西哈努克亲王送的布料就一直压在我家

那樟木箱子里了。

那时,不打褶不起皱的布,实际上就是我们如今所说的化纤布。时代变

迁得真有意思,起先我们守着大堆的棉布却想方设法地去研究化纤布,当化

纤布已经把人们缠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我们又开始怀念那原本就属于我们的

棉布,这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人们啊,你永远是喜新厌旧,但又不

自觉地在怀旧,其实,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新旧轮回的圆圈里。就像这几天

家里装修房子,我把两面墙装成了那种最原始的石墙,姥姥说这墙就像她们

老家还没有抹过灰的院墙,我却很欣赏,坐在家里,煮上一壶咖啡,看着砖

墙,一切都那么亲近,又那么实在。

那年月,对于中国人来说,长久的贫困把人们推入了一个麻木的天地,

生活的热望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渐渐地削弱,甚至消失,贫穷变成了理所应

当,人们甚至害怕说出自己想过好日子的愿望,用妈妈的话说,那时候也真

不觉得有多么苦,可见人要的是精神,是一口气。那场革命的刚刚开始就是

要消灭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人们也好像心甘情愿地过一样的日子,吃一样

的饭,穿一样的衣服。这些在我的脑海中,当时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朦朦胧

胧的意识,因为每次妈妈发工资回家总是给我和哥哥买一些好吃的,最高级

的食品就是桃形的蛋糕。松软的蛋糕让你舍不得嚼,油油的,两层纸袋子都

会浸出来,回家托在手里哪都不敢放,现在的人都怕油,那时香是第一。每

回吃这样的好东西,我们都是藏在家里悄悄地吃,连油纸都消灭得让人看不

见,好像这不是买的,而是偷的。